詩曰:
骨劫如潮夜正深,聖僧枯坐伴寒衾。
一帳之外群妖立,各守殘更共此心。
骨劫持續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整座山谷都彷彿被白骨精壓抑的痛楚所感染,連秋蟲都噤了聲,連溪水都放緩了流淌。帳篷中那道蜷縮在錦襴袈裟裡的白色身影每隔一陣便會弓起脊背,渾身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銼刀在將她全身的骨頭一寸一寸地磨碎。每一次骨痛的浪潮湧來時,她攥著唐格的手便會驟然收緊,那隻蒼白如紙的手因用力而骨節分明,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裡。唐格始終沒有抽回手,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旁,另一隻手穩穩地端著一碗熱湯,等她能喝的時候隨時遞到嘴邊。
悟空曾進來過一次。他掀開帳簾時看到師父的手背已多了一道暗紅色的新痕,那是白骨精方才在劇痛中無意間抓出來的。他低聲說輪班守夜是取經天團的規矩,他不能一直這麼熬著,剩下的夜他來守。唐格只是搖了搖頭,手上的力道沒有鬆開半分。悟空沒有再勸,只是將金箍棒往地上輕輕一頓,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暈無聲地擴散開來,將帳篷周圍殘餘的屍氣再次驅散,然後轉身出了帳篷,重新守在帳外。
八戒端了熱湯進來。那是他用白天剩下的兔骨加山菌熬的,燉了將近一個時辰,湯色濃白,香氣撲鼻。他蹲在帳篷口將湯碗遞給唐格,豬臉上難得地沒有半分嬉笑,只是壓低了聲音問白姑娘咋樣了,喝不喝湯。唐格接過湯碗,低頭看了看白骨精那張被冷汗浸透的面孔——她微微搖了搖頭。他便將湯碗擱在膝旁的石頭上,讓碗裡的熱氣保持溫度,等她緩過這陣再說。她若喝不下便等會再喝,湯涼了再熱。八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釘耙往地上一頓,轉身出了帳篷,在帳外找了個能看到帳篷的位置盤膝坐下,釘耙橫在膝前,那雙一向懶散的豬眼此刻卻格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他在高老莊時也曾守過夜——守的是翠蘭的繡樓,怕她半夜跑了。那時候他守夜是為了留人,如今他守夜是為了守護。他雖然懶,雖然貪吃,但在這種事上從不含糊。白骨精平日裡話不多,卻從不嫌棄他打呼嚕,還曾給他駐顏方子讓他在翠蘭面前多幾分底氣。就衝這份情誼,今晚誰要是敢趁機來找麻煩,先問問他老豬手裡的釘耙答不答應。
帳篷外,取經天團的成員們沒有經過任何商量,卻自發地形成了一個默契的守護圈。悟空守在帳篷正前方的古松上,火眼金睛穿透夜色掃視著方圓數十里內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金箍棒在膝前橫著,隨時能化作碗口粗細落入手中。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守在營地外圍的兩處隘口,一個握著黑纓槍,一個掌中聚著三昧神風,將那些試圖靠近的野獸和低階小妖盡數驅離。小鼉龍以碧波靈珠在營地周圍佈下了一圈極淡的水霧結界,這結界雖攔不住真正的強敵,但任何外來者一旦踏入便會沾上水系靈力的印記,悟空便能第一時間察覺。連那兩隻鼠妖跟班都趴在灌木叢後,四隻圓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營地外圍的方向。蠍子精和玉面狐狸並肩坐在白骨精帳篷外不遠處,一個將短刺插在腰側,蠍尾在身後輕輕搖晃,尾尖幽藍色的毒針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一個將九條雪白的狐尾鋪散在草地上,桃花眼中褪盡了平日裡的嬌媚,只剩下認真而專注的警惕。她們都是千年女妖,她們都曾被三界拋棄,她們都在這支隊伍裡找到了新的方向。而此刻帳篷裡的那個女人,是她們同類。
蠍子精低聲說白骨這人太倔,骨劫這麼大的事都不說一聲。玉面狐狸說她不是倔,是怕拖累大家。蠍子精沉默了一息,忽然甩了甩蠍尾,說換了她也一樣,在毒敵山時每次蛻殼都得自己硬扛,扛過來修為漲一截,扛不過來就死在洞裡。那時候沒人替她守夜,也沒人給她熬湯。白骨比她命好——至少有個和尚肯握著她的手。玉面狐狸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狐尾輕輕鋪展開來,將帳篷周圍的地面鋪得嚴嚴實實。她的九尾能感知地脈中極細微的震動,若有什麼東西想從地底潛入,瞞不過她的尾巴。
沙僧守在帳篷後方的巖壁下,降妖寶杖靠在肩頭,膝上攤著日記本。炭筆在紙上時走時停,藉著月光和篝火餘燼的微光,將這一夜發生的一切一筆一畫地記錄下來。他寫道:白姑娘骨劫發作,師父守了一夜。師父的手被白姑娘抓傷了,但他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我們也沒睡。大師兄守在樹上,二師兄端了熱湯,老黑、老黃、悟河各守一方,白姑娘的帳篷被我們圍在最中間。我覺得今晚的取經團,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個家。以前我以為家就是有地方住有飯吃,現在我知道了,家是你疼的時候有人握著你的手,你守夜的時候有人在背後守著你的後背。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時,骨劫的劇痛終於過去了。白骨精渾身被冷汗浸透,那件素白長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錦襴袈裟依舊裹在她肩頭,流轉著柔和溫潤的七彩佛光。她虛弱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但那雙一向清冷如古井的眼眸已恢復了清明。她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唐格那隻被她攥了一整夜的手——手背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紅痕,最深處隱隱滲著血絲,手背邊緣還有幾處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青紫。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沙啞而虛弱,卻掩不住那語氣裡的心疼與自責——他為了讓她抓,自己忍了一整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劇痛中用了多大的力氣,他為什麼不把手抽回去。
唐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若無其事地將手收回袖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說沒事,他皮糙肉厚。金剛之軀又不是紙糊的,區區幾道紅印子,過兩日便消了。倒是她,骨劫剛過,身子虛弱,得好好歇歇。他把已反覆熱了好幾次的湯遞到她面前,讓她趁熱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八戒熬了一整夜,每一遍都是他親手熱的。
白骨精接過湯碗,低頭看著碗中濃白的湯色。她忽然發現這碗湯從昨晚熱到現在,碗底居然還是溫的——不是湯自己保溫,是有人每隔一陣便去篝火邊熱一遍。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湯碗捧在唇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熱湯入喉,暖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暖意不是湯的溫度,是這一夜所有守在帳外的人,是那個握著她手不肯鬆開的人,是那個在帳外站了整夜直到骨劫完全平息才無聲離開的人。她低下頭,讓那件錦襴袈裟遮住自己的臉,沒有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眼眶裡那抹千年不曾有過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