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骨劫方消夜未安,靈山探子暗窺禪。
聖僧一語如雷震,要算恩仇大雷音。
骨劫後的第二夜,山谷中重新恢復了慣常的節奏。白骨精在帳篷中靜養,唐格每隔一個時辰便讓八戒端一碗熱湯進去。她的氣色比昨夜好了許多,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已能半靠在行李上自行喝湯,只是手指依舊微微發顫,偶爾還會因骨骼深處尚未完全平息的餘波而輕輕蹙眉。唐格沒有再去握她的手——她已不需要了——但他依舊睡在離她帳篷最近的位置,九環錫杖靠在身側,金環偶爾在夜風中發出一兩聲極輕極低的嗡鳴。
悟空依舊守在古松上。今夜是他主動要求連守第二夜,理由是“俺老孫在八卦爐裡煉了那麼久,三天三夜不睡算什麼”。但真正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白骨精的骨劫雖已過去,但她的修為要完全恢復至少還需數日。這數日里,她依舊是取經天團最薄弱的一環。而三界之中想趁機除掉她的人,不會只等昨夜那一波。
果然,三更剛過,悟空那雙半睜半閉的火眼金睛忽然精光大盛。他看到一道極淡極細的灰影正沿著溪床匍匐前行,身形瘦小,動作卻極為詭異——那身影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從懷中掏出一隻金色的小蟲放在地上。小蟲落地便化作一縷極淡的金色霧氣,朝營地邊緣瀰漫開來。霧氣所過之處,連秋蟲都無聲無息地陷入了昏睡,幾隻趴在溪邊石頭上的青蛙連後腿都沒蹬一下便沉入了水底。悟空認得這東西——那是靈山特有的探路金蠶,能無聲無息地侵入陣法結界,以佛光為掩護,連尋常仙家都難以察覺。可惜在他火眼金睛面前,這些東西跟黑夜裡舉火把沒什麼兩樣。他沒有聲張,只是無聲地從古松上翻下,如一道金色的閃電般無聲無息地落在那道灰影身後。
那灰影是個身穿灰袍的小沙彌,年紀不大,面容稚嫩,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鷙。他正要將第三隻探路金蠶放出,忽然覺得後頸一緊,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提離了地面。他低頭一看,一根碗口粗的金箍棒正橫在他腳下,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月光下嗡嗡作響。他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般,連掙扎都忘了,就這麼被悟空像拎小雞一樣提在半空中,穿過溪床,穿過營地外圍,一路提到了篝火旁。
“師父,抓到一個。”悟空將那小沙彌往地上一放,金箍棒往他身後一頓,棒尾入石三分,正好擋住了退路。
唐格盤膝坐在篝火旁,九環錫杖靠在肩頭。他低頭看著這個渾身發抖的小沙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語氣淡然地問了一句他是靈山哪座寺廟的。
那小沙彌一愣。他本以為這和尚會問“你是誰派來的”或是“你想幹什麼”,卻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就精準地戳破了他的來歷。他連忙磕頭,額頭在地上撞得咚咚響,嘴裡連聲喊著大聖饒命,說他只是路過,不知這裡是聖僧的營地,這就走。
蠍子精正坐在篝火對面擦拭那對短刺,聞言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她將短刺往腰間一插,笑盈盈地站起身走到小沙彌面前,蹲下身來讓她的視線與他平齊。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小沙彌肩頭,手指上沒有毒針,但那涼意卻讓小沙彌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蔓延到了腳後跟。她告訴他,她的耳朵靈得很,尤其在夜裡,方才他趴在溪邊的時候呼吸急促、心跳飛快,那不是路過的旅人該有的狀態——是來探虛實的。她讓他說實話,不然他不說也行——她最近新配了一種毒,正愁沒人試藥。
小沙彌看著蠍子精身後那根幽藍色的蠍尾,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說是阿難尊者派他來的,說白骨精正值骨劫,修為跌到平時的三成,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讓他們幾個探路的先來探探虛實,若有機可乘便放出訊號,讓潛伏在附近的金剛動手——不是要殺她,是要把她帶回靈山關入鎮妖塔。阿難尊者說,白骨精是靈山通緝的要犯,當年在白虎嶺吃了不少取經人,如今又混入取經隊伍,若不趁她虛弱時拿下,日後更難對付。
唐格聽他說完,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表情,但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極其冷冽的光芒。他問小沙彌附近潛伏的金剛共有幾人,現在藏在哪裡。小沙彌不敢隱瞞,全都說了——三個,藏在山谷西側那片枯松林裡,為首的是個護法金剛,修為在金仙初期,另外兩個是羅漢級別的,都在天仙巔峰左右。他們打算等他的訊號——三隻探路金蠶同時放出,便趁夜動手。
唐格緩緩站起身,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寂靜的深山中發出一聲極清越、極悠遠的嗡鳴。那聲音不高,卻彷彿穿透了夜色,傳入了山谷西側那片枯松林中。他說讓他回去告訴阿難——白骨精是貧僧的人。靈山若趁她骨劫時動手,貧僧會記住這筆賬。等貧僧到了大雷音寺,會當著如來的面,一筆一筆地算。現在,讓他去枯松林那邊,親自把金剛們叫回去。若天亮前他還能在方圓數百里內見到任何靈山的人,不管他是不是金仙,貧僧都會讓他留下。
那小沙彌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幾步又折回來撿起那隻被悟空捏癟了的探路金蠶,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山谷西側狂奔而去。片刻之後,枯松林中傳來一陣低沉而急促的交談聲,緊接著是幾道金色佛光沖天而起,朝西方疾馳而去——那三位金剛大概是權衡了利弊之後,決定不與取經天團正面衝突。
沙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靈山派了探子來,想趁白姑娘骨劫時偷襲,是阿難尊者安排的。師父讓探子帶話回去——“白骨精是貧僧的人”。師父說這話時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但我覺得那平靜比暴怒更可怕。因為暴怒是一時的,平靜是記在心裡等著以後算賬的。大師兄把金箍棒收回去時在石地上頓了一下,那力道明顯比平時重了幾分,地面裂開了好幾道縫——他對靈山趁人之危這種事,比對正面打上門還要厭惡。蠍子精和玉面狐狸今晚大概也睡不著了,她們正坐在帳篷門口低聲說話,偶爾會往枯松林方向看一眼。我覺得她們在擔心同一個問題——如果今天被抓的是自己,師父會不會也這樣護著她們。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們大概都知道了,因為師父剛才說的是“白骨精是貧僧的人”,不是“白骨精是貧僧的徒弟”。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是我的,誰都不能動。我懷疑這件事之後,取經天團與靈山的關係會進一步惡化。但我也覺得,這支隊伍的凝聚力會更強。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師父都會站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