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雙姝並坐守殘更,數遍紅顏意未平。
忽道君心非不解,只是裝作看不清。
蠍子精入團後的第一個深夜,恰輪到她與白骨精一同守夜。篝火漸微,其餘人早已歇下——悟空依舊倒掛在樹上,八戒的呼嚕聲從帳篷裡一陣陣傳來,沙僧裹著毯子蜷在降妖寶杖旁,呼吸平穩,似乎已睡熟了。
兩位千年女妖並肩坐在篝火旁,一個蒼白如雪,一個妖豔如火,素白長裙與黑甲在月光下形成極其鮮明的對照。起初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看著篝火。蠍子精的蠍尾在身後輕輕搖晃,尾尖幽藍的寒芒在夜色中明明滅滅;白骨精依舊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樣,素白披風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頭上那支白玉蓮花簪在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沉默了一陣,蠍子精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試探,與平日裡跋扈張揚的語氣截然不同。她直呼其名,叫白骨精“白骨”,問她來取經團這麼久了,有件事一直想問——師父他到底知不知道,身邊有多少女人對他有意思?
白骨精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反問她——“你知道的有幾個?”
蠍子精掰著指頭數了起來,數得極其認真,每數一個便按下一根手指,蠍尾還跟著節奏輕輕點著:“你算一個。女兒國國王算一個,人家當朝提親了。觀音菩薩算半個——她還沒明說,但深夜送玉珠這心思瞞不過人。路上那個玉面狐狸聽說也盯上師父了,我路過積雷山時親眼看到她化成村姑在官道旁張望,一看到咱們隊伍就躲樹後偷瞄師父。蜘蛛精七姐妹怕也有心思——她們託人打聽過取經天團的行程。對了,鐵扇公主不是也在火焰山等著嗎?”
白骨精語氣平淡,話卻讓蠍子精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你數漏了一個。”
蠍子精一愣,下意識地問:“誰?”
白骨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幽深如千年古井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靜如水,卻讓蠍子精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蠍子精忽然臉紅了。她這千年老妖,在靈山聽過經,在毒敵山稱過王,連如來都敢蜇,何曾臉紅過?可此刻被白骨精用這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她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連帶著耳根都燒了起來。她猛地扭過頭去,聲音裡的氣急敗壞與心虛恰到好處——她急著撇清,說她可沒有,她只是覺得跟著師父有活路。他收她當護法,她替他打架,公平交易。她的毒針只用在該用的人身上,不是她跟那些女人一樣的心思。
白骨精沒有拆穿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極輕極淡,既像是表示知道了,又像是一句“你說你的,反正我不信”。
蠍子精臉更紅了,但這次她沒有再辯解,只是將蠍尾繞到身前來,低頭撥弄著尾尖那枚幽藍色的毒針。過了許久,她又開口了,語氣裡的認真與坦誠讓白骨精微微側目——她說她方才數的那一圈女人裡,只有她是來應聘的。國王是來提親的,觀音是來送珠子的,那些狐狸蜘蛛什麼的是來偷看的。而她不一樣——她是憑本事考的。
白骨精難得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淺,卻在寂靜的篝火旁格外分明。她說她也是憑本事考進來的。她的考題比她的難——她考的是師父的心。
蠍子精沉默了一息,忽然問她一個問題:“那你考過了嗎?”
白骨精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越來越淡的殘月,良久才開口,聲音裡的通透與苦澀恰到好處。她說師父給國王許諾五六年回來的時候,給她的是一朵雛菊。她說那朵雛菊與她的玉簪很配,便讓她戴著。他說觀音菩薩的蓮是金的,那朵是白玉的,不一樣。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答案,但他說不一樣——那便不一樣罷。
蠍子精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白衣女妖比她想象中更不容易。她來取經團不過數日,已看明白很多事。而白骨精在師父身邊這麼久,心裡那些話大概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忽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腰間的短刺,說明天還要趕路,讓白骨精先去歇著,剩下的小半夜她一個人守便夠了。白骨精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路過蠍子精身邊時忽然停了一下,留下一句話——她方才數了那麼多人,漏了最重要的那個。她若想知道是誰,自己照鏡子。
蠍子精獨自坐在篝火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鏡子裡那個人此刻大概還在臉紅。她低聲罵了句“老骨頭,被她套了話”。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她那張妖豔的面孔上,將嘴角那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映得格外分明。
沙僧在遠處裹著毯子,呼吸平穩,似乎早已睡熟。但他半睜著一隻眼,藉著篝火的微光在攤在膝頭的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今晚白姑娘和蠍子精一起守夜。蠍子精數了好多對師父有意思的女人——白姑娘、國王、觀音菩薩、玉面狐狸、蜘蛛精七姐妹、鐵扇公主。白姑娘說她數漏了一個,然後看著她不說話。蠍子精臉紅了。千年女妖臉紅很少見,我記下來了。白姑娘最後說讓她自己照鏡子。我覺得白姑娘是在給她提示——她自己也是那些女人中的一個。蠍子精似乎被說中了心事,但沒有發火,這說明她確實有這個心思。師父身邊對師父有意思的女人數量還在增長。目前為止還沒有打起來,但我覺得這只是時間問題。又及——白姑娘說師父給國王的許諾與給她的不同。國王是銀杏葉和青絲,她是雛菊和玉簪。師父大概是在按需分配信物,每位女施主都不一樣。這很符合師父精細化管理的一貫風格。但我覺得師父不是在做分配,他只是在做自己。他給每個人的東西都不一樣,但都一樣真心。這大概就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