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翠雲山下雨初收,羅剎獨守火焰秋。
玉面狐媚積雷去,芭蕉扇冷為誰留。
在火焰山外圍一座還未被烈火波及的小鎮上,唐格終於找到了一間還在營業的茶棚。說是茶棚,其實不過是在路邊搭了個草棚,擺了幾張歪歪扭扭的桌椅。茶棚老闆是個中年婦人,身形微胖,說話爽利,一見唐格便熱情地招呼道:“喲,和尚!這年頭還敢往西走的和尚可不多了,快進來喝碗涼茶,不要錢——反正這鎮子也沒剩幾戶人家了,茶葉再放就要發黴了。”
唐格雙手合十道了謝,要了幾碗涼茶分給徒弟們。八戒端起碗一飲而盡,又把碗推回去,眼巴巴地看著老闆。老闆倒也大方,拎起茶壺又給他續了一碗。唐格端著茶碗,藉著喝茶的由頭向老闆打聽起鐵扇公主的事。
老闆一聽“鐵扇公主”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既是敬畏又是八卦的光芒。她將抹布往肩上一搭,在唐格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那語氣活像是在透露什麼了不得的軍機大事:“聖僧問那鐵扇公主?那可是個厲害角色!她是羅剎女,當年在翠雲山修煉,後來嫁了牛魔王。這火焰山原本跟她沒關係,是牛魔王佔了火焰山,她才搬過來的。你別看她是個女流之輩,那把芭蕉扇使出來,八百里火焰都得給她讓路。每年七月十五她開扇降雨,前後不過半個時辰,老百姓搶著磕頭謝恩——不過那恩也不是白謝的,得交供奉。她收的供奉雖不如牛魔王狠,但也不便宜。”
唐格問起她與牛魔王的感情如何。老闆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外人,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她湊近唐格,那語氣裡的八卦成分已遠遠超過了敬畏,聽說不怎麼好。牛魔王在外面養了個玉面狐狸,那狐狸精是積雷山摩雲洞的,生得千嬌百媚,把牛魔王迷得神魂顛倒。鐵扇公主知道以後跟牛魔王打過好幾架,有一次直接拿芭蕉扇把積雷山扇飛了半座山頭,玉面狐狸躲在牛魔王身後才保住一條命。後來牛魔王乾脆搬到積雷山跟玉面狐狸過了,火焰山這邊就鐵扇公主一個人守著。說起來也是個可憐女人——有相公等於沒相公,一個人守著那座火焰山,還要替他管山下的供奉。
蠍子精在一旁冷笑一聲,將那對短刺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拍,語氣裡的憤世嫉俗恰到好處:“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有老婆還在外面養狐狸精,這種牛就該閹了。”說完她有意無意地看了唐格一眼。
唐格端著茶碗,假裝沒聽到,只是低頭吹了吹茶碗裡的熱氣。八戒在旁邊不合時宜地插嘴說牛魔王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他雖然也是豬,但他對翠蘭那是真心實意。蠍子精瞥了他一眼,說他五十步笑百步——他在高老莊強搶民女的事當她沒聽說過嗎。豬八戒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將茶碗往桌上一頓,委屈地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他改邪歸正跟著師父取經,白姑娘入團時也吃過人,憑什麼只罵他。蠍子精轉過頭去不理他。
悟空倒是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端著茶碗默默地喝著。老闆提到牛魔王時他那張雷公臉上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複雜——他想起五百年前在花果山,老牛拍著胸脯說以後有事儘管找他。如今五百年過去了,老牛在外面養狐狸精,跟自家媳婦分居,還佔著火焰山收供奉、要童男童女。這五百年裡老牛變了不少,不再是當年那個跟他並肩作戰的平天大聖了。他放下茶碗,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說他當年就跟俺老孫不太對付。他那人好面子,架子大,俺老孫叫他大哥,他總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後來俺老孫鬧天宮,他帶著他那幫妖兵在旁邊看熱鬧,也沒說搭把手。如今俺老孫成了取經人,他大概更瞧不上俺了——在他眼裡,俺老孫是替如來跑腿的,他是自己佔山為王的,他覺得他比俺有骨氣。
唐格點了點頭,又向老闆打聽了些細節——芭蕉扇平時收在哪裡,鐵扇公主有什麼喜好,牛魔王多久回來一次。老闆一一答了。芭蕉扇平時縮小了藏在鐵扇公主的袖中,從不離身,只有七月十五開扇降雨時才會拿出來。牛魔王已經大半年沒回過火焰山了,聽說最近在積雷山給玉面狐狸過生日。鐵扇公主的性子外冷內熱,吃軟不吃硬——你若低聲下氣求她,她未必理你;你若能說幾句讓她心裡舒坦的話,她反而會高看你一眼。
唐格心中已有了計較。夫妻不和,長期分居,獨自守著火焰山——這鐵扇公主需要的不是金銀供奉,而是一個替她說話的人。
蠍子精還在旁邊生悶氣,見唐格一直在問鐵扇公主的事,忽然又冒出一句,語氣裡的醋意與試探恰到好處。她說師父問這麼細,不會是想把鐵扇公主也收了吧。人家是有夫之婦,這不太好吧。
唐格放下茶碗,面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坦蕩與從容讓蠍子精那張冷臉也繃不住了。他說他在想的是怎麼把火焰山這把火燒滅,怎麼讓沿途的百姓不再流離失所。鐵扇公主是羅剎女,不是妖怪,不必收她——讓她過得好些便好。至於牛魔王,他若是肯借扇子便好商量;若不肯,他自有別的辦法。取經天團不欺負孤兒寡母,但也不會被一個山大王擋了路。
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中寫道:鐵扇公主跟牛魔王夫妻不和,牛魔王在外面養了個玉面狐狸,已大半年沒回火焰山。蠍子精聽了以後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然後看了師父一眼。師父假裝沒聽到——這種時候沉默是金。鐵扇公主的芭蕉扇縮小後藏在袖中,從不離身。師父說她是羅剎女,不是妖怪,不必收她,讓她過得好些便好。我覺得師父這話裡有話——不收她,但可以幫她。幫她離了那牛,幫她守著火焰山,幫她的兒子紅孩兒找個正經師父。這些都是不收,但比收更管用。另——二師兄說他對翠蘭是真心實意,蠍子精說他五十步笑百步。二師兄很委屈。我贊同蠍子精的說法。大師兄的結拜大哥是牛魔王。師父問大師兄要不要去積雷山找玉面狐狸探口風,大師兄說那狐狸精比蠍子精還難纏,上次路過積雷山時被她的妖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他說完發現蠍子精正在瞪他,立刻轉移話題。我覺得大師兄這幾天得罪蠍子精的次數比打妖怪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