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190章 洞門外的談判(1)

作者:楊仕海·15天前

詩曰:

三問如刀破石門,字字誅心字字真。

羅剎含淚啟門戶,冷麵難遮舊傷痕。

唐格沒有離開。他在洞門外那塊長滿青苔的青石上盤膝坐下,九環錫杖靠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從容得彷彿不是在鐵扇公主的冷眼之下,而是在自家禪房裡品茶。

悟空靠在巖壁上,金箍棒橫在膝前,猜不透師父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豬八戒早就想下山了——這翠雲山雖比火焰山涼快,但石門後面那個女羅剎比火焰山還讓人心頭髮怵,方才那句“誰是你嫂子”冷得他豬鬃都豎起來了。蠍子精倒沒說什麼,只是遠遠找了塊石頭坐下,蠍尾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石面,目光在緊閉的石門和師父的背影之間來回游移。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後不遠處,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知道他方才那番話只是開場的禮數,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

唐格對著石門朗聲道,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的平靜與坦誠恰到好處,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斟酌後才放下的棋子:“公主不肯借扇,貧僧可以理解。如意真仙之事確是貧僧徒弟所為,公主心中有氣也是人之常情。但貧僧有幾句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公主若能聽完再逐客,貧僧立刻掉頭下山,絕不為難。只問三個問題——答與不答,全在公主。”

洞中沉默了片刻。石門縫隙裡透出的青光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是鐵扇公主的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但那冷意之中多了一絲極細微的警覺——一個人忽然說只問三個問題,往往這三個問題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而前面那些客套不過是敲門磚:“你問。不過你問完之後最好說話算話,否則休怪我芭蕉扇不認人。”

唐格豎起第一根手指。他沒有問芭蕉扇,沒有問牛魔王的下落,沒有問火焰山怎麼過。他只是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一個任何人——無論是神是佛是妖是凡人——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都會在心裡悄悄盤算的問題:“第一問——公主在這翠雲山上守著芭蕉洞,一年能見牛魔王幾面?他不是火焰山之主嗎,怎麼貧僧一路走來,只見逃難的百姓罵牛魔王,不見誰罵鐵扇公主?”

洞中的呼吸似乎頓了一拍。石門後面靜得可怕,連山風吹過石坪上那幾塊青石的聲響都變得格外刺耳。

唐格沒有等她回答——他本就沒打算讓她現在回答。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是那般從容不迫,但問出來的話卻比方才更加尖銳,矛頭直指她手中那把芭蕉扇。她每年都扇扇子,可八百里火焰終年不熄,只扇那一次不過是杯水車薪。她難道不想多扇幾次嗎?是不想,還是有人不讓她扇?是牛魔王立下的規矩吧——每年一扇,供奉照收。那些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從山那邊逃過來,他們罵的是牛魔王,可這火焰山是誰在替他守著。那些供奉,到頭來落到了誰的口袋裡——是她的翠雲山,還是積雷山摩雲洞那頭狐狸精?

洞中依然沉默,但那沉默已不再是拒絕的沉默——是一種壓抑著什麼情緒、刻意維持著不爆發的沉默。彷彿有人正用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不讓那顆心跳得太大聲。

唐格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再是方才那種直刺人心的尖銳,而是帶著一種極為真誠的、對同病相憐者的理解與嘆息。他知道她與牛魔王曾是患難與共的夫妻,當年她肯從翠雲山嫁去火焰山,必定是因為那老牛曾真心待她。他問她,當年她嫁給他時,那滿山的聘禮和豪言壯語,如今還剩下幾分。她在翠雲山替他守山,他在積雷山另結新歡。這些年他給她的,是恩情多,還是虧欠多。

洞中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與掌心摩擦時發出的悶響。那聲音極輕極短,但在場幾人哪個不是耳力過人之輩——悟空蹲在巖壁上將金箍棒在指間轉了個花,沒說話,只是低聲說了句“師父這三問,比俺老孫的金箍棒還厲害,不打人,打心”。

豬八戒也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只是愣愣地看著師父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在高老莊時師父假扮翠蘭等他回來,他推開繡樓的門,師父摘下面紗說貧僧是來跟你談條件的。那時候他以為這和尚只是個會忽悠的神棍,如今他才知道,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那個在涼亭裡跪下叫師父的夜晚。

良久,洞門緩緩打開了。

鐵扇公主站在門口,一襲暗紅色羅裙,烏髮以一根銀簪隨意挽起,面容冷豔,眉宇間英氣逼人。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那是強忍了許久、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壓下去的溼意。她盯著唐格,一字一頓道:“你進來。”

唐格站起身,雙手合十,朝洞門深深一躬。然後他回頭對徒弟們道:“你們在此等候。為師與公主單獨談談。”說完也不等徒弟們反應,便拄著錫杖邁步踏入芭蕉洞中。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蠍子精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石門,忽然拿蠍尾尖輕輕戳了戳白骨精的胳膊,壓低聲音道:“你師父跟有夫之婦單獨相處,你不管管?”

白骨精沉默了一息,然後淡淡地回了一句:“他連菩薩的玉珠都收過。一個鐵扇公主,我有什麼好管的。”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石門上,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面無表情,但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中寫道:師父在洞門外問了三個問題。第一問——一年能見牛魔王幾面;第二問——芭蕉扇每年只扇一次是誰的規定;第三問——牛魔王給她的,是恩情多,還是虧欠多。洞門就開了。我覺得師父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刀,刀刀紮在鐵扇公主心上。但不知為什麼,她反而開門了。也許是因為這些刀扎的不是要害,是堵在她心裡多年的淤血——扎破了,反而痛快。鐵扇公主請師父單獨進去。白姑娘攥著袖口,但什麼都沒說。大師兄說師父比他還會打人——金箍棒打的是皮肉,師父打的是心。我提醒他,當年在五行山下師父收他時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大師兄想了很久說,那不一樣,師父對他用的是一個承諾,對鐵扇公主用的是三個問題。承諾和問題都是同樣的東西——給他他從來沒有人給過的東西。師父方才那三個問題,每一問都像是在替鐵扇公主打抱不平。蠍子精問白姑娘管不管,白姑娘說連菩薩的玉珠都收過,一個鐵扇公主有什麼好管的。我覺得白姑娘不是真不管——她是不想管,因為她也曾被師父這樣戳過心。現在的鐵扇公主,大概就像當初站在師父面前說“聖僧教我改邪歸正”的自己。那時候師父也是這樣,用幾句話就把她從千年冰封裡拽了出來。她攥著袖口不是因為嫉妒,是知道鐵扇公主從這扇門走進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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