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石室珠光映素顏,茶煙嫋嫋對禪衫。
三問既出心扉啟,扇底藏風待起帆。
芭蕉洞內別有洞天。洞壁鑲嵌著大小不一的玉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座洞府照得如同白晝卻又不刺眼。洞頂懸著幾根倒掛的鐘乳石,石尖上凝著水珠,每隔片刻便叮咚一聲滴入下方的石潭中,那聲音在寂靜的洞府中格外清脆。正中一張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鏡,映著頭頂的珠光。幾個石墩圍桌而置,主位石墩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虎皮邊緣綴著幾顆拇指大的紅寶石,顯是鐵扇公主的專座。
鐵扇公主端坐主位,一襲暗紅色羅裙在珠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她手中端著一杯剛沏的熱茶,茶香清幽,是翠雲山自產的野茶。但她沒有喝,只是將茶杯握在掌心裡,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透過氤氳的茶霧,定定地看著對面那個光頭和尚。方才在洞外那番話,句句戳在她心窩上。她本以為這和尚不過是又一個來借扇子的取經人,可他卻問出了她憋在心裡許多年、從不敢與人言說的三句話。她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冷意還未完全消融,語氣中的審視多於敵意:“你剛才那三個問題,是誰告訴你的?”
唐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卻不拘謹,語氣平靜而坦誠。他說沒人告訴他,是他從當地百姓口中打聽到了一些事。茶棚裡的老闆說牛魔王在積雷山另有家室,逃難的老翁說火焰山一年只給扇一次,沿途的百姓都說鐵扇公主是被老牛丟在這荒山上的可憐女人。他把這些事串起來才問出那三個問題,不是要戳她的痛處,而是想確認他的猜測是否屬實。百姓說鐵扇公主其實並不想收那麼多供奉,是牛魔王硬要收的——他本來也不確定這些傳言是真是假,但方才公主開門時那通紅的眼眶,讓他知道那些百姓說的都是真的。
鐵扇公主將茶杯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裡的冷意與嘲諷交織在一起。她質問他說她一年只扇一次,百姓苦不堪言——他以為是她想這樣嗎。芭蕉扇雖是先天靈寶,但每扇一次便要消耗扇中積攢的靈力,一年最多扇兩次,否則靈性便會受損。牛魔王定的規矩是每年只能扇一次,剩下一次留著以防萬一。她想多扇幾次,讓火焰山的百姓好過些,他不讓。他說扇多了傷扇子,以後就沒了,這火焰山是他們的家底,扇子壞了他們拿什麼收供奉。她問他——百姓的莊稼顆粒無收,拿什麼交供奉。他說那是他們的事。他不在火焰山住,自然不急,每年七月十五回來扇一下,收完供奉便走,多待一天都不肯。他在積雷山跟那狐狸精廝混,她一個人守著這座空山,替他管他丟下的爛攤子。他說火焰山是他們的家底——可這山是當年他踢翻太上老君煉丹爐造成的,這債是他們的。他們欠百姓的,他卻反過來跟百姓收供奉。她說到這裡時,捏著茶杯的手指節發白,那張冷豔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苦澀的自嘲。她知道他是在外面養了狐狸精之後才變成這樣的,可她總想著他當年也是個有情有義的,總有一天會回來。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紅孩兒都長大了,他連兒子都不回來看看。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說他不能替牛魔王辯解什麼,只能替那些在火焰山腳下流離失所的百姓說一句——公主守在這裡不容易。他雖不太清楚牛魔王的事,但他知道一個人獨自守著空山是什麼滋味。他的徒弟裡有一個在流沙河底等了數百年,有一個在黑水河底守了上百年,有一個在白虎嶺千年獨居。他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孤獨——不是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你受了委屈,沒有人替你說一句公道話。方才在洞外他問她一年能見牛魔王幾面——他其實不是在問她,是在問她那道石門上刻的芭蕉扇圖案。那扇子上積了多少灰,大概就是她獨自守著這座空山的時間。他說貧僧只是實話實說,公主若能借芭蕉扇給貧僧讓他過了火焰山,他便欠公主一個人情。日後公主若需要貧僧幫忙,貧僧必不推辭。
鐵扇公主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與幾分玩味。她問他的人情值多少錢。唐格微微一笑,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寂靜的洞府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他說他的人情目前為止幫鎮元子保住了五莊觀,幫車遲國和尚恢復了寺廟,幫靈感大王免了死罪,幫青牛精回了兜率宮——公主覺得值多少。
鐵扇公主眼神閃了閃。她聽說過這些事——她雖守在翠雲山上不怎麼出門,但三界論壇上的帖子她偶爾也會看幾篇。車遲國三妖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通天河靈感大王回南海之後據說被觀音關了禁閉,連兜率宮的青牛精都欠這和尚一個人情。這和尚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幹過這些事,而且每一件都辦成了。她看著唐格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洞壁旁,從石櫃中取出一把不足一尺長的芭蕉扇。那扇子通體翠綠,扇面脈絡清晰,扇柄處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那紅繩與白骨精酒罈上系的那根一模一樣,是羅剎女特有的編織手法。她將扇子握在手中輕輕搖了搖,然後轉過身看著唐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說出了她的條件。扇子可以借給他,但他要答應她一件事——幫她把牛魔王叫回來。不是讓他死,也不是讓他丟臉,只是讓他回來跟她好好談一次。他們夫妻之間有很多事該當面說清楚,包括火焰山的事、紅孩兒的事,還有那個玉面狐狸的事。她聽說他連觀音禪院都敢燒,連鎮元子的人參果樹都敢搬。她相信他一定有辦法讓牛魔王回來。只要他做到,芭蕉扇他拿去過火焰山,事後再還她都行。
唐格沉吟了片刻。他說他答應公主,不過他不會無故對牛魔王出手。但他若是因為其他事惹到他頭上——比如不肯借芭蕉扇,比如攔著不讓過火焰山,比如為了供奉的事跟取經團起了衝突——那就不一樣了。到那時候,他會替公主勸他回來,坐下來跟公主好好談談。鐵扇公主聽出了唐格的言外之意,那張冷豔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讚許,也有幾分被看穿心思後的釋然。她說他果然比看上去狡猾,這話不是恭維——她以前覺得和尚都是死腦筋,他倒是讓她颳了目相看。唐格雙手合十,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說公主過獎了,出家人不打誑語——他方才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只是實話裡恰好藏著一些對公主有利的資訊而已。鐵扇公主回到翠雲山後第一次覺得這空蕩蕩的芭蕉洞裡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