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扇藏袖底待風雷,冷麵羅剎意暗催。
不殺老牛唯勸返,翠雲山下月明時。
鐵扇公主握著芭蕉扇站在石桌前,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在她指間輕輕搖晃,攪動了洞中凝滯多年的空氣。她已在這座空蕩蕩的芭蕉洞裡獨自守了太多年,守到連洞壁上的玉石都記不清換了多少批,守到扇柄上那根紅繩褪盡了當初的顏色。她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今日這個和尚問她的那三個問題,將她心裡那堵築了許多年的冰牆砸開了一道裂縫。她忽然覺得,或許這個人,真的能幫她把那個不肯回家的丈夫拽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壓抑多年終於被點燃的決然:“唐長老,扇子我可以借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唐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誠懇與坦然與方才問那三個問題時如出一轍:“公主請講。”
鐵扇公主咬了咬牙,那三個字在她心裡盤桓了太久太久,久到說出來時連嘴唇都在微微發顫。她的手指捏著茶杯,骨節發白,聲音裡的苦澀與怒火交織在一起,卻刻意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洞外什麼人聽了去:“幫我對付牛魔王。”
唐格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平靜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不是讓你殺他。”鐵扇公主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那輕不是退讓,而是將一把磨了好多年的刀緩緩收回鞘中時的小心翼翼。他說他畢竟是她夫君,是她兒子紅孩兒的父親。但這些年他太過分了——把火焰山丟給她一個人守,自己去積雷山跟那玉面狐狸雙宿雙飛。她讓他回來,他說火焰山太熱了,積雷山涼快。她說不熱,翠雲山上一點都不熱,他可以搬回來住。他卻推三阻四,總說等忙完這陣。他忙什麼?他忙著給那狐狸精修洞府,忙著替那狐狸精的爹守山頭,忙著在積雷山當他的土皇帝。她讓紅孩兒去看他,紅孩兒去了三次,兩次沒見到人,一次見到了,他卻只給了紅孩兒一袋金珠,說“拿去買糖吃”。他們的兒子不是小孩子了,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的聖嬰大王,他卻連兒子修的是什麼功法都不知道。
她說到這裡,手指上被茶杯硌出一道深深的紅痕,她卻渾然不覺。她說她聽說他連觀音禪院都敢燒,連鎮元子的人參果樹都敢搬。他一定有辦法讓牛魔王回來跟她好好談談,不是要他低頭認錯,也不是要他殺了那狐狸精——就是坐下來,跟她面對面,把該說的話說清楚。火焰山的供奉,她不想收了;翠雲山的扇子,她也不想替他守著了。他若是不肯再要這個家,她也好死心。可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把她丟在這座空山上,讓她既不是寡婦也不是妻子,就這麼懸在半空中熬日子。她不需要什麼甜言蜜語,只想要一個清清楚楚的了斷。他欠她這個了斷,欠了許多年了。
唐格沉默了。芭蕉洞中極靜,只有洞頂鐘乳石上的水珠偶爾滴落石潭的聲響。他看著鐵扇公主那張冷豔而倔強的面孔,想起她方才開門時通紅的眼眶,想起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想起逃難百姓口中所說的那個被丈夫丟在火焰山上獨自守著空山的鐵扇公主。他從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他認得這種被拋棄又被困住的滋味,他的徒弟們每一個都曾是這個模樣,只不過他們遇到他之後有了另一條路可走。而鐵扇公主在這翠雲山上守了這麼多年,卻從未有人問過她——你想不想走。
他點了點頭。他說他答應公主,他看得出公主不是想要牛魔王的命,而是想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結果。不過有一件事他要先說清楚——他不會無故對牛魔王出手。他雖破戒無數,但從不出手欺負無辜之人,即便是牛魔王這樣的人。但他若是因為其他事惹到他頭上,比如不肯借芭蕉扇,比如攔著不讓過火焰山,比如為了供奉的事跟取經團起衝突,比如——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聽說牛魔王脾氣不好,若是見了面一言不合便要動手,那就不一樣了。到那時候,他會替公主勸他回來,坐下來跟公主好好談談。
鐵扇公主聽出了唐格的言外之意。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有讚許,有釋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期待。牛魔王早晚會因為火焰山的事跟取經團衝突。老牛的脾氣她最清楚,見了這和尚帶著一群妖怪徒弟要過火焰山,他絕對咽不下這口氣。到那時候,這和尚根本不需要去找老牛的麻煩——老牛自己便會送上門來。唐格順手把老牛勸回芭蕉洞,既兌現了對她的承諾,又掃清了取經路上的障礙,一舉兩得,還不落任何把柄。這個和尚,果然比看上去狡猾得多。但這讓她心裡那道裂了縫的冰牆反而又暖了幾分——因為他本可以直接答應,然後找上門去把老牛打一頓拖回來,那樣反而更省事。可他沒有,他給自己設了一道底線,說不會無故對老牛出手。這說明他不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至少對她鐵扇公主,他沒有打算用那些陰損的手段。這種被尊重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她看著他,眼神中的冷意融化了幾分,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意。她說他果然比看上去狡猾——他明明可以直接答應,卻偏要繞個彎。但她承認他這彎繞得有道理,至少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盡使陰招的人強。她說這話不是恭維,她以前覺得和尚都是死腦筋,他倒是讓她刮目相看。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的笑容依舊是那般從容而慈悲,語氣裡的謙虛與坦然恰到好處:“阿彌陀佛,公主過獎。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方才說的都是實話。實話恰好藏著一些對公主有利的資訊而已。比如貧僧相信牛魔王一定會因為火焰山的事跟貧僧衝突——這不是詛咒,是基於對牛魔王性格的合理推斷。這些推斷若能順便幫到公主,那便是佛緣了。”
鐵扇公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但與她方才開門時那副眼眶通紅、咬牙切齒的模樣相比,已是判若兩人。她說好,她信他。他這個人情她記住了——不管他最後是幫她把老牛勸回來,還是替她把他打回來,這把芭蕉扇她先借給他。不過扇子要還,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若是弄壞了,他的人情便翻倍。
唐格雙手接過芭蕉扇,入手便覺一股清涼之意從扇面傳來,那涼意極柔極輕,與火焰山的熾熱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低頭看了看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心中已有了計較。他將扇子小心收入紫金缽盂中,起身朝鐵扇公主深深一躬,應得鄭重而坦然——公主放心,扇在人在,扇毀人還在。貧僧的人情翻不了倍,但貧僧的承諾從不落空。他告辭了,火焰山那邊還等著滅火,牛魔王那邊他也該去拜訪拜訪了。畢竟,他還欠她一個了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