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扇公主握著芭蕉扇的手指微微收緊,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在她指間輕輕摩挲。她低頭看著這把跟了她不知多少年的扇子,扇面翠綠如初,扇骨溫潤如玉,可握著它的手卻已不再年輕。她忽然想起當年出嫁時母親將這把扇子塞進她手裡,說這是她娘傳給她的,讓她以後若是受了委屈,就拿這扇子扇那老牛。她那時笑著說不至於。如今她獨自在這芭蕉洞裡守了這麼多年,這把扇子替她守住了翠雲山,卻沒有替她守住那個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洞府深處,從一座以整塊翡翠雕成的石臺上捧出一個長長的錦盒。那錦盒以紫檀木製成,盒面上刻著羅剎一族特有的曼陀羅花紋。她將錦盒放在石桌上,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柄通體翠綠的芭蕉扇。扇面如碧玉雕成,脈絡清晰,扇骨若翡翠鑄就,在珠光下流轉著柔和的靈光。一股清涼至極的氣息從扇面上散發開來,將整座芭蕉洞的燥熱驅散得乾乾淨淨,連洞頂鐘乳石上凝了許久的水珠都多滴了幾顆。
她將芭蕉扇從錦盒中捧出,雙手平託,遞到唐格面前。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冷豔,但語氣裡已不再有絲毫敵意,而是一個將珍寶託付給可信之人的鄭重。她告訴他這芭蕉扇是先天靈寶,乃混沌初開時一株靈芭蕉所化,三界之中只此一把。口訣只有一句——唵嘛呢叭咪吽。念一遍扇子變大,念兩遍變小。扇一下滅火,扇兩下起風,扇三下降雨。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扇子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讓他小心些,別弄壞了。那根紅繩是她孃親手編的,編的時候說過,若是日後有人替她出頭,就把扇子借給他。
唐格雙手接過芭蕉扇,入手便覺一股極為清涼溫和的靈氣從扇面傳入掌心。他低頭看了看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心中已有了計較——她方才說這紅繩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又說有人替她出頭便將扇子借給他。這話裡的意思,與在白骨精歡迎會上將披風遞到她面前時一模一樣。他沒有點破,只是將扇子小心收入紫金缽盂中。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輕輕響了兩聲,確認芭蕉扇為先天靈寶,當前繫結狀態為未繫結,鐵扇公主所有,宿主可暫時使用,需歸還。
他將缽盂掛回腰間,雙手合十,對鐵扇公主道:“公主放心,貧僧用完即還。不過有一件事——若牛魔王找上門來,公主只需告訴他,芭蕉扇在唐僧手裡,讓他來找貧僧。扇子是貧僧借的,公主管不了貧僧。”
鐵扇公主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唐格的意思。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感激,有動容,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暖意。牛魔王若是知道她把芭蕉扇借給了取經人,定會大發雷霆。可這和尚讓她把責任全推到他身上,說扇子是他借的,她管不了他。他這是主動替她擋牛魔王的怒火,讓她在牛魔王面前有個交代——不是她不想守這把扇子,是他非要借,她打不過取經天團,只能借了。這樣一來,牛魔王就算要發火也只會衝著這和尚去,而不是衝著她。
她看著唐格,眼中那層冰霜在這一刻徹底融化了。那雙一向冷豔凌厲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真正的柔軟與感激。她開口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發現那些慣常的冷硬措辭都不太適合眼前這個和尚。她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那把芭蕉扇從缽盂中重新取出,又仔細地摸了一遍扇骨,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然後重新放回缽盂中。
“唐長老,你比我想的……不止是狡猾。”她沒有說完,但她的眼神已經說完了。
唐格雙手合十,朝鐵扇公主微微一躬,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洞門外走去。身後傳來鐵扇公主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那嘆息裡有不捨,有釋然,還有一種將一個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重擔暫時交出去之後的放鬆。
洞門緩緩開啟,月光灑入。悟空從巖壁上跳下來,八戒從石頭上彈起來,蠍子精的蠍尾停止了敲擊,白骨精攥著袖口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唐格走出洞外,將紫金缽盂輕輕一拍,那柄翠綠的芭蕉扇便化作一道碧光飛入缽中。他轉身朝洞門深深一躬,那扇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中寫道:鐵扇公主借了芭蕉扇給師父,連口訣一併告知。師父讓鐵扇公主把牛魔王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說扇子是他借的,公主管不了他。鐵扇公主看師父的眼神變了,從審視到感激,從冷麵羅剎變成一個被虧欠太久、忽然有人替她出頭的女人。師父又幫了一個被虧欠的女人。我覺得師父幫人幫得越來越順手了——以前還要問三個問題、分析背景、制定策略,現在只要聽幾句話、看幾件舊物,便能找到對方心裡最深的那個傷口,然後輕輕替她堵上。扇柄上那根紅繩是鐵扇公主的娘留給她的嫁妝,她說有人替她出頭就把扇子借給他。這根紅繩的故事與女兒國國王那縷裹在銀杏葉裡的青絲如出一轍——都是女人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作為信物交給師父。師父現在缽盂裡有銀杏葉、青絲、香囊、白玉簪、雛菊、玉珠,再加上這把繫著紅繩的芭蕉扇,信物種類齊全,材質多樣。我建議師父在缽盂裡單獨開闢一個信物專區,分類存放,以免損壞。另——大師兄說芭蕉扇到手了,下一步該去會會老牛了。二師兄問能不能讓他留在翠雲山看行李,大師兄說不行,你是天蓬元帥,元帥怎麼能躲。二師兄說那是以前的事,他現在是傷員。大師兄問他傷在哪,他說是內傷——熱傷的。我覺得二師兄的病歷越來越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