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洞門將掩又留人，細語低聲說舊痕。
角上殘傷因酒醉，心中猶念負心人。
唐格一行即將離開芭蕉洞時，悟空已扛著金箍棒走到石坪邊緣，豬八戒正跟蠍子精爭辯“烤豬”和“蒸豬”哪個更侮辱豬格，白骨精飄在隊伍最外圍，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忽然，鐵扇公主的聲音從洞門處傳來，依舊是那般冷豔的語調，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猶豫與鄭重，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個來回，終於還是沒能嚥下去：“唐長老，有句話我要單獨跟你說。”
唐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鐵扇公主站在芭蕉洞口，一襲暗紅色羅裙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他微微頷首，讓徒弟們先走，自己留了下來。悟空扛著金箍棒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說山下等。八戒還想探頭探腦，被蠍子精一尾巴甩過去，拽著他耳朵拖走了。白骨精飄在最後，路過唐格身邊時停了片刻，那雙幽深眼眸在他面上停了一息，然後什麼也沒說，繼續朝山下飄去。
石坪上只剩唐格和鐵扇公主兩人。她站在洞口，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洞中珠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又細又長。她壓低聲音，語氣裡的鄭重與坦誠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牛魔王的本體是一頭大白牛，頭上有兩隻角。他平時以人形示人，就算打架也很少現原形。但你若把他逼急了，他一定會現出原形跟你拼命——那時候他的力量能達到大羅金仙巔峰，連孫悟空也未必是對手。你別覺得我危言聳聽——老牛這些年雖然沉迷酒色，修為卻沒有落下。他在積雷山每日練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與我兒紅孩兒並肩作戰。他的七十二變不如悟空，但他的力量在現出原形之後，三界之中能硬扛的沒有幾個。”
唐格安靜地聽著，沒有打岔。他知道鐵扇公主還有下文——她特意把他單獨留下，不可能只是為了告訴他牛魔王很強。
“但他的角有一個弱點。”鐵扇公主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額頭上方虛虛地比了個位置——眉心往上三寸。她告訴他兩隻角中間三寸的地方有一塊舊傷，那是五百年前他和孫悟空結拜時喝酒過多，摔了一跤撞在石頭上留下的。那塊石頭後來被他砸成了粉末，但額頭上的傷卻一直沒有完全癒合。他用功法煉遍了全身，唯獨那塊舊傷煉不了——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兄弟面前出醜留下的印記，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功法便永遠煉不到那個位置。
唐格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挑。悟空和牛魔王結拜時喝酒摔的？這倒是連悟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那猴子大概只記得老牛喝多了摔了一跤，卻不知道自己這位大哥把這次出醜記了這麼多年。他點了點頭，鄭重道謝，說這塊舊傷對他很重要，他記下了。
鐵扇公主又道，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事。她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積雷山摩雲洞的玉面狐狸，讓唐格若遇見她留她一命。那狐狸精不是壞人，只是個被老牛哄騙的可憐女子。她爹是個散仙，被天庭收了地契之後積雷山便成了無主之地，老牛趁虛而入騙她說只要嫁給他就能幫她爹守住積雷山。那狐狸精不過是被老牛的甜言蜜語哄住了，罪不至死。若老牛真被唐格逼回翠雲山，那狐狸精在積雷山便待不下去了。唐格若路過積雷山，替她傳句話——翠雲山上不缺一間空屋子，讓她想清楚自己是被誰騙的。
唐格看著鐵扇公主，月光落在她那張冷豔而倔強的面孔上。她方才說這番話時聲音平淡，但那雙英氣逼人的眼眸中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她告訴他牛魔王角上的舊傷——那是他唯一的弱點，也是他五百年前唯一一次在兄弟面前丟臉的印記。她讓他留玉面狐狸一命，甚至願意收留那狐狸精在翠雲山住下。她嘴上說恨老牛，可每一句話都在替他積德。他忽然問道，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卻又忍不住想確認一遍的問題：“公主嘴上恨牛魔王，心裡卻記著他每一個弱點。讓貧僧留玉面狐狸一命，也是替牛魔王積德。公主當真只想跟牛魔王談談？”
鐵扇公主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去，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獨。夜風從山崖下吹上來，捲起洞門前幾片落葉，那幾片葉子在石坪上打著旋，最後落在她的裙襬旁。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兒子還叫他爹，我不能讓他沒了父親。其他的——等他回來了再說吧。”說完她轉身走回洞中，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唐格站在石坪上，望著那扇重新緊閉的石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雙手合十朝洞門深深一躬，轉身朝山下行去。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到翠雲山上那道站在洞口的孤影——她沒有進洞，只是站在石門前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他知道她給的角上舊傷不是為了讓他打敗老牛，是為了讓他在必要的時候能制住他，不至於傷他太重——她在教他怎麼在可以殺老牛的時候放他一條生路。她教他一個弱點，他還她一個了斷。公平交易，童叟無欺——這是取經天團的規矩。
山道上，沙僧掏出日記本和炭筆，藉著月光歪歪扭扭地寫下：鐵扇公主單獨留下師父，告訴了師父牛魔王的弱點。大師兄的舊日兄弟，倒是欠了鐵扇公主一個了斷——這個了斷，師父替他要了。我覺得公主還是愛牛魔王的，但這愛太累了，累到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所以她借師父的手替她推一把——把老牛推回來，或者推走。無論如何，總比一個人懸在半空中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