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古松石凳設茶新，四老迎賓禮數真。
莫道荊棘無雅士，清談原是道中人。
穿過那片最密集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山坳之中一座古廟坐落其間，廟雖不大，卻修繕得極為雅緻——青瓦白牆，簷下掛著幾盞竹編燈籠，燈籠上以清秀的墨跡寫著“聽松”二字。廟前有一株古松，粗可數人合抱，樹幹虯曲蒼勁，松針在日光下泛著翠玉般的光澤。松下擺著一張石桌，四張石凳，桌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幾隻粗陶茶杯，茶香嫋嫋，與松脂的清香混在一起，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四位老者正圍坐品茶。見到唐格一行從荊棘叢中走出來，四人齊身站起，拱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排練過的。為首那位身姿挺拔如松、鶴髮童顏的老者開口了，聲音洪亮而溫潤，咬字極講究，每個字都像是從詩卷裡摘下來的：“唐長老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我四人在此等候多時了！長老一路從長安走到荊棘嶺，破戒收妖、救苦救難，實乃三界奇談。今日得見尊顏，果然氣度非凡——這袈裟，這錫杖，這光頭，嘖嘖，比畫像上的還精神！”
唐格翻身下馬，雙手合十還禮，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人。系統掃描結果已在他識海中展開：那個身姿挺拔如松的是十八公，松樹精，天仙中期修為，年歲最長，資歷最深，說話時習慣用右手撫須，鬍鬚上還沾著幾粒松花粉；面容孤高如柏的是孤直公，柏樹精，天仙初期，此人沉默寡言，但方才拱手時腰彎得最低；身形輕盈如檜的是凌空子，檜樹精，天仙初期，手指極長，指尖隱隱有木系靈光流轉；風度瀟灑如竹的是拂雲叟，竹竿精，天仙初期，最年輕，也最活潑。四人雖是妖怪，卻個個氣質儒雅，說話文縐縐的，穿的雖是粗布長衫，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還鑲著與各自本體對應的暗紋——松針紋、柏葉紋、檜枝紋、竹節紋。
“四位老施主認得貧僧？”唐格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從容與客氣恰到好處。
十八公撫須笑道，那笑容裡有幾分真正的歡喜，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狡黠：“唐長老一路破戒收妖，名震三界——車遲國讓三個國師掃茅房，火焰山三扇滅了八百里烈火，小雷音寺連黃眉老佛的人種袋都被你反手收了。這等事蹟，我等雖在荊棘嶺隱居，卻也仰慕久矣！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略備薄茶，請長老賞光。”他說著親自執壺為唐格斟了一杯茶，那茶湯色碧綠清澈，松針的清香撲鼻而來，光是聞著便讓人神清氣爽。
唐格見四人毫無敵意，便坦然入座。這四位老樹精的氣質與之前遇到的所有妖怪都不同——黑熊精粗獷豪邁，黃風怪精明油滑，白骨精清冷如霜，蠍子精妖豔潑辣，牛魔王霸氣外露，黃眉老佛囂張跋扈。可眼前這四位，說話慢條斯理，舉止彬彬有禮，斟茶的姿勢比觀音禪院的知客僧還標準。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湯入口清冽回甘，松針的微澀恰到好處地被茶湯的甘甜所中和，竟比他喝過的大部分凡間名茶都要好。他將茶杯輕輕擱在石桌上，讚了一聲：“好茶。這松針是今晨新採的，以山泉水沖泡，火候恰到好處。四位老施主在這荊棘嶺隱居，倒是懂得享受。”
凌空子聞言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湊上前來用那修長的手指指著茶壺道：“唐長老懂茶？這松針確是今晨寅時所採——寅時松針上的露水未乾，香氣最濃。水是後山的石泉，以松果為薪，文火慢煮。長老一口便品出來了，果然是見過世面的高僧！”拂雲叟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竹節般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節拍，補充道：“長老有所不知，這古廟原是數百年前一位雲遊僧人所建，後來那僧人圓寂了，廟便荒廢了。我們兄弟幾個看著可惜，便略作修繕，平日裡在此品茶論道。荊棘嶺上少有客至，今日長老駕臨，實在是蓬蓽生輝。”
唐格將這杯茶喝完，將茶杯擱在石桌上，目光從四位老者面上一一掃過。四人面上都掛著真誠而期待的笑容，但他注意到孤直公擱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十八公撫須的動作也在他問出這句話時停了一瞬——這些老樹精雖然文雅，卻不是單純請他喝茶那麼簡單。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從容，卻將最直接的問題拋了出去：“四位老施主在此等候貧僧，想必不只是為了請貧僧品茶吧？”
沙僧站在唐格身後不遠處，掏出日記本藉著松針縫隙漏下的日光寫道：荊棘嶺有四個老樹精，請師父喝茶。他們說話文縐縐的，跟之前遇到的妖怪都不一樣——黑熊精只會說“俺”，黃風怪只會說“弟子”，這四位開口就是“久仰”“三生有幸”。師父喝了茶說“好茶”，還品出了松針的採摘時辰和煮茶的火候，把四老鎮住了。我覺得師父不太習慣跟文雅的妖怪打交道——他更擅長忽悠粗魯的。二師兄在旁邊小聲問我這四個老樹精會不會吟詩，我說可能會。二師兄說他最怕吟詩，萬一人家讓他對詩，他就說釘耙太重了拿不動。大師兄說呆子放心，你那水平沒人會讓你對詩。二師兄不服氣，說他也會幾句——鵝鵝鵝，曲項向天歌。大師兄說那是駱賓王的，不是你的。二師兄說他知道，他只是欣賞。我覺得二師兄的文學素養與日俱增，但原創能力依然堪憂。四老請師父入座後一直在寒暄，還沒有說正事。我覺得這四個老樹精大概是想請師父幫什麼忙，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師父大概是看出來了，所以才直接問他們是不是有別的目的。以師父的經驗，妖怪請你喝茶，要麼是想吃你的肉，要麼是想跟你混。這四位不想吃肉，那大概就是想入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