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千籠夜啟悄無聲,幻霧彌城掩月明。
稚子不知身是客,醒來已在母懷眠。
當夜,月黑風高。比丘國上空的妖雲被黃風怪提前吹散了一角,月光從雲縫中漏下來,恰好照亮了城中那座最高的鐘樓——那是唐格選定的指揮塔。他盤膝坐在鐘樓頂層,紫金缽盂擱在膝前,通訊玉佩託在掌心,七色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閃爍。左手腕上的蛛絲結同步流轉著溫潤的七彩微光——七姐妹在遠方感知到了比丘國的異動,赤蛛女透過蛛絲傳來簡短的訊息:“方圓三百里無異常,天兵無調動,靈山方向無佛力波動。放手去做。”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夜風中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那是行動開始的訊號。
悟空第一個出手。他拔下一把毫毛,放在掌心輕輕一吹,數百個寸許高的小悟空便如蒲公英般飄散開來,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落向城中每一條街道、每一隻鵝籠。他們落在鵝籠邊,身形雖小動作卻極為利索——有的鑽進鎖孔以金箍棒的縮微版撬開鐵鎖,有的用毫毛變出軟墊墊在籠底以防開籠時發出聲響,有的在開鎖的瞬間輕輕按住籠門免得它撞在籠框上。每一隻鵝籠被開啟時,鎖簧跳動的輕響都被黃風怪的微風及時裹住捲走,散入夜風之中再無痕跡。黃風怪懸停在鐘樓西側的一株古柏上,掌中三昧神風化作千絲萬縷極細極柔的氣流,每縷氣流都精準地落在一隻鵝籠上方,將開籠的聲響、孩子的啼哭、父母的驚呼盡數裹入風中,再以風勢本身的呼嘯為掩護送入高空,消散於無形。
小鼉龍站在城中最高的水塔上,雙手平託碧波靈珠,一道極淡極薄的水霧從珠身湧出,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座比丘國都城。水霧極輕極柔,不溼衣裳,卻恰好將守夜衛兵的視線限制在三步之內。那些提著燈籠在街上巡邏的衛兵只覺得今晚霧特別大,大到連街對面的鵝籠都看不清了。有幾個衛兵試圖走近檢視,卻被玉面狐狸佈設在每條街道口的幻術結界攔住了視線——在他們眼中,那些鵝籠依舊完好無損地掛在各家各戶門前,籠子裡的孩子依舊蜷縮在稻草堆上。玉面狐狸站在鐘樓頂層唐格身後,九條雪白的狐尾在夜風中無聲鋪展,尾尖淡金色的靈光在霧中明滅如星辰。她的面色已有些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全城範圍內同時維持數百個獨立的幻術結界,還要即時根據每一處開籠的進度調整幻象的細節,神識的消耗比在獅駝國與大鵬交戰時還要劇烈,但她只是咬緊牙關,九尾中豎得最高的那條忽然微微顫了一下,那是神識即將透支的訊號。
白骨精站在街角的陰影中,灰白色的光線從她袖中射出,鑽進每一條街道下方。那些光線在地底無聲蔓延,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城池的地下空間全部納入她的感知範圍。她忽然側過頭,低聲說了句“地牢在國丈府後花園假山下方,玄鐵柵欄共有兩層。外層有禁制,內層有七個獄卒——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刀,正在走向最裡面那間牢房”。
蠍子精聞言,蠍尾在身後猛地一甩,尾尖那枚幽藍色的毒針在夜色中劃過一道極細極短的弧光,身形已如一道黑煙般朝國丈府方向掠去。她的速度極快,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到了國丈府後花園假山前。外層禁制在她的毒針面前如同紙糊——倒馬毒樁專破各類護體禁制,玄鐵柵欄的感應法陣在毒針的侵蝕下無聲碎裂。內層鐵柵欄後,一個滿臉橫肉的獄卒正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走向牢房最深處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七八歲男孩。那男孩的胸口已被畫好了一道血線——那是剜心前最後的標記。獄卒舉起尖刀,刀鋒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冷光。下一瞬一根幽藍色的蠍尾從黑暗中無聲刺出,毒針精準地扎進他的後頸。獄卒的動作猛然僵住,尖刀從他手中滑落,叮噹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便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般軟倒在地。
蠍子精收回蠍尾,將昏死的獄卒踢到角落裡,蹲下身看著那個蜷縮在稻草堆上的男孩。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去男孩眼角那道還沒幹涸的淚痕,說別怕,她不是來剜他心的,是來救他的。外面還有人等著接應,他先跟姐姐們走,馬上便能見到爹孃了。男孩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撲進蠍子精懷裡,瘦小的手臂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蠍子精僵了一下,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這樣抱過她——不是怕她的毒針,不是怕她的尾巴,只是一個被關在地牢裡等死的孩子,用盡全身力氣抱著那個來救他的人。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男孩的後背,說沒事了,都過去了。
八戒扛著最大的幾隻鵝籠往城門方向走,每隻籠子裡都裝著兩三個年紀最小、走不動路的幼兒。他將鵝籠扛在肩上,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穩,嘴裡還在小聲地哄著籠子裡那個還在哭的小女孩:“別哭別哭,你叫阿福是吧?你姐姐阿離在城外等你呢,她跟你打了賭還記得不?她說今天一定有人來救你們,她說對了吧。”小女孩抽抽搭搭地說姐姐是最厲害的,姐姐說的話都是真的。八戒說那當然,姐姐都是最厲害的。
黑熊精將黑纓槍橫插在城門閂上,槍身粗如碗口,將整座城門封得嚴嚴實實。幾個值夜的衛兵試圖靠近城門檢視情況,他便從城牆垛口探出半個熊頭,朝他們咧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熊牙,那幾個衛兵便嚇得轉身就跑。黃風怪從古柏上飄下來與他匯合,說城東還剩最後幾條巷子,大師兄的毫毛分身已撬開了所有鵝籠,需要的不是搬孩子的人手而是引路的嚮導——那些孩子太小了,不認識出城的路。
沙僧站在城門外那片臨時開闢的安置點中,身邊圍著一群剛從城中逃出來的父母。他讓每個人按街道巷名排好隊,孩子送出來時喊孩子的名字,父母便上前認領。他聲音不大,語氣卻極穩,那份在凌霄寶殿當了數百年捲簾大將時練就的鎮定與排程能力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唐格坐鎮鐘樓頂層,通訊玉佩中不斷傳來各路的彙報。他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份比丘國輿圖攤在膝前,以錫杖尾端在圖上標記著每一條已完成疏散的街道、每一處還在轉移中的區域。蛛絲結上的七色光芒與他杖尾的金光在地圖上交織成一張越來越完整的救援進度圖。
一夜之間,滿城鵝籠,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全部獲救。孩子們被轉移到城外的山林中,由先一步出城的父母們接應。天亮時,阿離一手牽著弟弟阿福,一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忽然回頭朝城門方向喊了一聲:“謝謝師父!”那個被她叫了整夜的“豬長老”已扛著釘耙走遠了,但他聽到這聲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頭朝阿離揮了揮蒲扇大的豬耳朵,說別客氣,他叫豬悟能,以後誰欺負她就報他的名字。
沙僧站在鐘樓頂層望著城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林,掏出日記本寫道:今夜全城一千多個孩子全部獲救。師父指揮得井井有條,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有成就感。大師兄說他打得最痛快的一仗——雖然沒有動棒子,但他那幾百個毫毛分身撬了一夜的鎖,比打妖怪還累。最後,天亮時阿離朝城門方向喊了聲謝謝師父,她還額外喊了聲謝謝豬長老。二師兄當時已走出很遠了,但他還是停下來回頭揮了揮手。我覺得二師兄雖然平時總說孩子太吵、太能哭、太能鬧,但他剛才哄阿福的時候比誰都耐心。今晚之後我們大概又多了幾個小粉絲。而比丘國的那些孩子,從此不用再做鵝籠裡的噩夢了。今晚的行動沒有流血、沒有犧牲,只有月光、水霧、毫毛分身和每一個人拼盡全力的守護。好了,該合上日記本了,國丈府大概已發現地牢空了、鵝籠空了、全城的孩子一夜之間全不見了。白鹿精此時大概正暴跳如雷。而取經天團正在城外山頭上看著他跳腳。下一戰,該我們主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