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空籠冷月照寒庭,鹿角橫斜怒未平。
縱有王令搜萬戶,不聞百姓供一聲。
天明時分,白鹿精——化名“國丈”——站在國丈府地牢門口,看著那座被他親手佈下感應禁制的假山。假山依舊,玄鐵柵欄依舊,可柵欄上的禁制被某種極其陰毒的腐蝕之力瓦解殆盡,鐵鎖掉落在地上,斷口處殘留著幾縷幽藍色的毒液,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磷光。他抬腳踏入地牢,靴底踩在碎裂的鎖簧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地牢最深處那間牢房的門大敞著,牆上那柄剜心專用的彎刀還掛在原位,刀刃上甚至還沾著上一個孩子未乾的血跡,可那個昨晚就該被剜出心髒的男孩,此刻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了。
他猛地轉身,白袍的下襬掃倒了牆角一隻空蕩蕩的鵝籠。鵝籠滾落在青石地面上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才停下,籠門大敞,籠底那層薄薄的稻草上還殘留著孩子蜷縮時壓出的凹痕。這已是整座國丈府最後一隻還有孩子體溫的籠子。
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他煉製了數年的長生藥引,一夜之間,不翼而飛。他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猙獰,一雙鹿眼中燃著幽綠色的怒火,聲音從喉嚨深處咆哮而出,震得假山上的碎石簌簌而落:“誰幹的?!”國丈府的護衛們跪了一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青石地面,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更沒有人敢回答。這滿城的鵝籠、地牢的禁制、府中的守衛,能在一夜之間將所有孩子全部救走而不驚動一兵一卒的勢力,整個比丘國——不,整個西牛賀洲,怕是隻有一支隊伍能做到。
白麵狐狸——化名“國丈之女”——從假山後款款走出。她生得千嬌百媚,一雙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可此刻那張嬌豔欲滴的唇卻抿成了一條冷厲的線。她低聲道:“國丈,昨夜有人在城外山林中發現了鵝籠的碎片。那些鵝籠被撬開後堆在山坳裡,足有好幾百只。孩子們應該還沒走遠——幾百個孩子,年紀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跑不快的。全城搜捕還來得及。”
白鹿精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鹿眼中幽綠色的光芒在晨霧中明滅不定。他壓低聲音,問她說這話時為何手在發抖。她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能在他的感應禁制上留下這種腐蝕痕跡的毒,三界之中屈指可數。能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撬開滿城鵝籠救走上千個孩子而不驚動任何守夜衛兵的手段,除了取經天團,不做第二人想。那和尚在車遲國讓三個國師掃茅房,在火焰山把牛魔王勸回翠雲山,在小雷音寺破了黃眉老佛的金鐃,在獅駝嶺連大鵬金翅雕都被他說退了——他連如來的舅舅都不怕,他怕他這個南極仙翁的坐騎嗎?她不抖,難道等那猴子的金箍棒砸到他們頭上再抖?
白麵狐狸的臉白了好幾個色階。她那雙妖冶的桃花眼在聽到“孫悟空”三個字時明顯瑟縮了一下,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白鹿精冷哼一聲,甩開她的手,拂袖轉身大步朝王宮走去。他入宮面見國王,片刻之後,國王的旨意便傳遍全城——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凡私藏小兒者,全家連坐,格殺勿論。凡知情不報者,與私藏同罪。
比丘國的禁衛軍傾巢而出。那些身披鐵甲手持長矛計程車兵砸開每一戶人家的門板,翻箱倒櫃,掀開床鋪,踹倒衣櫃,將每一寸能藏下一個孩子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有幾個士兵衝進阿離家,那個扎著兩條羊角辮的小女孩曾經住過的院子,將阿離的母親推搡在地,翻遍了她家的灶臺、地窖、雞窩,卻連一隻鵝籠的碎片都沒有找到。那些鵝籠早在昨晚便被悟空的分身們集中回收,運到了城外的山坳裡堆成一堆劈柴。
沒有一個百姓告密。那些曾經跪在鵝籠外哭泣的母親,那些曾經蹲在門檻上雙手捂臉的父親,那些曾經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關在籠子裡等死卻不敢說一個“不”字的父母——此刻有的跪在地上被士兵踢倒,有的被劍柄砸破了額角,有的被長矛挑翻了家中僅有的幾件傢俱,卻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也沒有說出孩子們的藏身之處。
因為昨夜那個和尚告訴他們——孩子們交給他,他會帶他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個和尚隔著鵝籠握住阿離的手,說貧僧是來救你們的。那個和尚扶起阿離跪地磕頭磕破了額角的母親,說貧僧答應的事從不反悔。他們不認識唐僧,不知道什麼叫取經天團,但他們記得他蹲下身跟阿離說話時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神佛的高高在上,只有一個普通人看到孩子受難時最真實的悲憫與堅定。他們不知道這個和尚會不會回來,但他們相信他——不是相信他的神通,不是相信他的法力,只是相信他握住孩子手時那個承諾。貧僧是來救你們的。這句話,比任何王令都更讓他們信服。因為王令要他們交出自己的骨肉,而這個和尚是來救他們的骨肉的。
沙僧站在城外山頭上,望著城中那些挨家挨戶砸門翻箱的禁衛軍,掏出日記本寫道:白鹿精震怒了,全城搜捕,懸賞告密者。但沒有一個百姓告密。幾百戶人家,上千個父母,沒有一個說出孩子們的藏身之處。我覺得這是因為師父昨夜做了一件事——他不只是救了孩子,還給了每個父母一個承諾。那些父母相信這個承諾。一個和尚的承諾,比國王的旨意更有分量,比全城戒嚴的禁令更讓人願意用性命去守護。這大概就是取經天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我們的戰力,不是我們的法寶,而是師父用真心換來的信任。最後——白鹿精現在正站在國丈府的假山前暴跳如雷。他大概已猜到是誰幹的了。以他的性格,接下來應該會直接出城來找我們。等他來了,那筆賬就該結了。這一仗不是為了通關,是為了阿離和阿福,是為了每一個被關在鵝籠裡的孩子。他們已等了太久,今天就讓他們親眼看到——那個要剜他們心肝的妖怪,是怎麼被我們打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