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白鹿披袍假作臣,丹爐藥引是兒心。
聖僧一語揭前事,鹿角橫斜現本真。
白鹿精正在宮中逼迫國王下旨全城搜捕時,宮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了滿殿的竊竊私語與兵甲碰撞的嘈雜,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不必搜了。孩子是貧僧放走的。”
唐格走入大殿。他今日依舊是那身流轉著七彩佛光的錦斕袈裟,九環錫杖拄在身側,步伐從容,神態坦然,彷彿不是走進一座被妖氣與藥味籠罩的王宮,而是走進一間尋常的禪房。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左側,火眼金睛冷冷地盯著龍椅旁那道白袍身影;八戒扛著釘耙走在右側,豬臉上難得地沒有半分嬉笑。滿殿文武齊齊回頭,目光匯聚在這個袈裟飄飄的和尚身上。國丈府的護衛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刀柄,但沒有人敢上前——那猴子手裡的金箍棒,三界之中誰不認得?
白鹿精眯起眼睛,那雙鹿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審視與警惕。他當然認得這隻猴子,認得這身袈裟,認得那根在車遲國敲過國師、在金兜山敲過青牛、在小雷音寺敲過黃眉的九環錫杖。但他此刻的身份是國丈,是比丘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他不能在這滿朝文武面前露出半分怯意。他厲聲喝問:“你是何人?擅闖王宮,該當何罪!”
唐格雙手合十,袈裟上的七彩佛光與殿中蟠龍金柱的倒影交相輝映。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淡定,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入白鹿精的耳膜:“貧僧唐三藏。從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貴國,恰巧看到滿城鵝籠關著孩童。貧僧心生不忍,便都放了。國丈若想追究——追究貧僧便是。那些孩子是貧僧放走的,那些鵝籠是貧僧撬開的,國丈府地牢裡那個舉著剜心刀的獄卒也是貧僧的徒弟制服的。此事與比丘國百姓無關,與滿朝文武無關,與國王陛下也無關。國丈要問罪,貧僧一力承擔。”
滿殿譁然。幾個素來對國丈專權不滿的老臣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說這位聖僧竟將滿城鵝籠全放了。白鹿精的臉色從方才的狠厲變成了一種極力剋制的鐵青,冷笑一聲,厲聲道:“你一個和尚,管我比丘國的國事?那些小兒是國王的長生藥引,你放走了他們,便是與國王為敵!”
唐格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與他在車遲國審問三大仙時如出一轍,帶著幾分瞭然於胸的從容與一絲讓對方脊背發涼的穿透力。他說國丈——不,應該叫他白鹿精。南極仙翁的坐騎白鹿,偷跑下界,夥同白麵狐狸,蠱惑國王。他的長生藥需要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這方子是南極仙翁給他的,還是他自己編的?
白鹿精臉色驟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鐵青與煞白交替閃過,鹿眼中幽綠色的光芒劇烈顫抖了幾下。他萬萬沒想到,這和尚竟連他真正的底細都一清二楚。滿殿文武更是譁然,幾個原本站在國丈身側的大臣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們一直在替一隻妖怪賣命,而他們送進鵝籠的孩子,竟是要剜心做藥引。
唐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南極仙翁的鹿,偷跑下界好幾年,天庭不管,靈山不問。你以為你躲在這比丘國,披著一張國丈的皮,便沒人知道你的底細。你煉那長生藥,若是真為了救國王,倒也罷了——可你煉了這麼些年,國王的頭髮白了幾根,你比誰都清楚。你要的不是國王的長生,是國王的國政。你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煉藥——這方子,南極仙翁他老人家知道嗎?”
白鹿精的鹿角從額前猛然刺出,白袍碎裂,那具原本佝僂的老人軀體在妖氣的膨脹下迅速現出原形。無數對鹿角如同利劍叢林般從那具高大如象的白鹿額前沖天而起,每一根都泛著冷幽幽的白光,角尖隱隱有南極仙翁加持過的壽元之力在流轉。他低下頭,將鹿角對準唐格,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那吼聲在大殿中嗡嗡迴盪,震得殿頂的琉璃瓦簌簌而落。滿朝文武嚇得四散奔逃,幾個膽小的宮女直接癱軟在地。國王癱在龍椅上,那張被藥力侵蝕得眼窩深陷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不可置信。他指著白鹿精顫聲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國丈怎麼會是妖怪。
唐格雙手合十,轉過身面朝龍椅,朗聲道:“陛下,國丈是一隻白鹿精。他的長生藥需要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為引。他煉了好幾年,陛下可曾年輕過一日?他煉的不是長生藥——是奪命藥。他要用這些孩子的心肝延長他自己的壽元,而不是陛下的。他讓陛下替他蒐羅孩子,替他建鵝籠,替他把這滿城百姓推到國丈府的刀下。這樣的國丈,陛下還要留嗎?”
白鹿精狂吼一聲,低下頭,那對鋒利如劍叢的鹿角對準唐格猛衝而來。角尖刺破空氣,帶起一股混著南極仙翁壽元之力的青白色妖風,將殿中那些散落在地的笏板捲上半空。悟空早有準備,側身一步擋在唐格面前,金箍棒橫掃,棒身與鹿角猛烈撞擊,火花四濺,震得殿頂的蟠龍金柱嗡嗡作響。八戒從側翼一耙砸向白鹿精後腿,釘耙勾住他的後蹄,將他拽了個趔趄。悟空借勢一棒砸在他的鹿角上,那根最粗最長的鹿角應聲斷裂,落在青石地面上彈了好幾下才停住。
唐格站在悟空身後,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情,對白鹿精說,今日貧僧替國王處置內奸,替南極仙翁召回走失的坐騎。他說完轉向龍椅,雙手合十,朝國王微微一躬,問陛下覺得如何。
國王顫抖著從龍椅上站起身來,那張被丹藥侵蝕得形銷骨立的面孔上,既有大夢初醒的驚恐,也有幡然悔悟的羞愧。他顫聲說寡人糊塗,寡人差點害了滿城的孩子。多虧聖僧揭穿這妖怪的真面目,否則寡人還要替他害更多人。說著他轉向殿中百官,朗聲道從今日起廢了那長生藥方,國丈府立刻查封,那些被關押的孩子全部釋放。寡人還要在城門口設長生碑,刻上這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的名字,讓子孫後代都知道,寡人曾經犯過多大的錯。
唐格點了點頭,轉向那隻被悟空壓在棒下的白鹿精。他說貧僧不會殺你。你是南極仙翁的坐騎,貧僧會把你送回他身邊。今日斷你一根鹿角,算是給那些孩子一個交代。白鹿精癱在地上喘著粗氣,那雙鹿眼中翻湧著不甘與屈辱。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這猴子的對手,不是那和尚的對手,更不是取經天團的對手。他低下頭不再掙扎,斷裂的鹿角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那是他修煉千年的鹿角精髓,此刻正順著青石地面的縫隙緩緩流淌,像是在為那些被他剜去心肝的孩子還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