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鶴駕祥雲下紫穹,笑顏未改語先窮。
玉簡一展驚仙翁,從此靈山有對公。
白鹿精被悟空用金箍棒抵著後腦,跪在大殿中央。他那對斷裂的鹿角還在往外滲著乳白色的髓液,沿著青石地面的縫隙緩緩流淌,將殿中那些散落的笏板染得斑斑點點。滿朝文武已被國王遣散,殿中只剩下取經天團的核心成員、癱在龍椅上面色慘白的國王,以及跪在殿角被白骨精以骨牢暫時困住的白麵狐狸。
正此時,宮門外瑞氣千條,祥雲萬道。一隻巨大的白鶴從天而降,鶴背上端坐著一位鶴髮童顏的老仙翁。他額頭高隆如壽桃,手持一根虯曲的龍頭柺杖,身著繡滿壽字暗紋的絳紫仙袍,笑容滿面,慈眉善目。白鶴收翅落在殿前石階上,老仙翁不緊不慢地下了鶴背,踏著祥雲步入大殿,遠遠便朝唐格拱手笑道:“唐長老,老朽這坐騎不懂事,偷跑下界給長老添麻煩了。老朽管教不嚴,慚愧,慚愧。今日便帶他回去,嚴加看管,絕不讓他再私自下凡。”
唐格沒有起身。他盤膝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團上,九環錫杖橫放在膝前,袈裟上的七彩佛光在殿中蟠龍金柱的映襯下紋絲不動。他看著南極仙翁那張笑容可掬的面孔,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捲青玉手令,擱在面前的案几上。玉簡與紫檀木桌面相觸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輕響。
“仙翁,”唐格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平靜與客氣恰到好處,卻讓南極仙翁那雙笑成兩條縫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一線,“這坐騎偷跑下界——是偷跑,還是奉命行事?”
南極仙翁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在蟠桃會上與三清四御談笑風生,在凌霄殿上受玉帝禮遇有加,何曾被人這樣當面質問過。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快得連悟空都差點沒捕捉到,但僵住之後的笑容再重新堆起來時,已不再是方才那種發自內心的從容,而是一種被戳穿底牌後強行維持的體面。他伸手去拿那捲玉簡,動作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嘴裡還說著“長老說笑了,這孽畜偷跑下界,老朽確實不知情”。可他的指尖剛觸到玉簡邊緣,一根碗口粗的金箍棒便無聲無息地橫在了他手背上方三寸處。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殿中妖雲散盡後的日光下微微閃爍。
悟空單手持棒,另一隻手還悠閒地撓了撓後腦勺,朝南極仙翁齜牙一笑:“仙翁,這手令是俺師父從白鹿精煉丹爐底下的暗格裡翻出來的。您說他偷跑下界——偷跑還能帶著您親筆簽名蓋章的手令?偷跑還能讓雷部正神也蓋個章?這鹿莫不是把您的印章也一併偷了?”
唐格將玉簡重新拿起,小心地收入紫金缽盂中。他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南極仙翁深深一躬,語氣裡的恭敬與客氣無可挑剔,可言辭之間的分量卻比金箍棒還要沉:“仙翁要帶坐騎回去,貧僧絕不阻攔。但這卷手令,貧僧要留著。到了靈山,貧僧有些問題想請教如來。比丘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是奉了誰的令,煉成了誰要的藥。屆時,還請仙翁不吝到場解答。”
南極仙翁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那張一向慈眉善目的面孔上,皺紋深處浮現出一種極深的忌憚與無奈。他看了看唐格,又看了看那隻正齜牙咧嘴的猴子,再看了看殿中那些怒目而視的取經天團成員——那個扛著釘耙的豬妖正用一雙豬眼冷冷地瞪著他,那個藍臉大漢手中的降妖寶杖杖身上的水紋正在無聲流轉,那三個女妖一個飄在半空中,一個蠍尾高揚,一個九尾鋪展。他知道今日之事無法善了。這卷玉簡落在一個敢在獅駝嶺與大鵬金翅雕談判、在小雷音寺反手收黃眉老佛的和尚手裡,那便是懸在天庭脖子上的一把刀。刀柄握在這和尚手裡,刀鋒指向靈山。他不能在這大殿上發作,不能當著國王的面、當著手握金箍棒的齊天大聖的面,強行奪回那捲手令。
他深吸一口氣,將龍頭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走到白鹿精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鹿耳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白鹿精被他揪得齜牙咧嘴,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南極仙翁提著這隻斷了角的白鹿走出殿門,踏上白鶴的脊背。白鶴展翅騰空,祥雲漸漸升起。臨去時他回頭看了唐格一眼,那目光中既有忌憚,也有無奈,還有一絲極深極沉的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他活了數萬年從未見過的變數。然後白鶴振翅,衝破比丘國上空那片終於散盡的妖雲,朝東南方向飛去。
唐格站在殿門口目送那道遠去的祥雲。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這老仙翁回去會不會想辦法銷燬其他證據。唐格搖了搖頭,說那捲玉簡只是副本,真正的鐵證是國丈府地牢裡那些刻著天庭印章的玄鐵柵欄、煉丹爐上那道以南極仙翁名義加持的封印、以及白麵狐狸和白鹿精本人的供詞。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單憑南極仙翁一個人抹不掉。況且他也沒有必要抹——他方才被質問時第一反應是伸手拿玉簡而不是辯解,說明這份手令多半是雷部或者其他人讓他簽署的,他自己也是奉命行事。他只是不想讓這件事在靈山被公開。
沙僧站在殿外,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掏出日記本藉著殿外透進來的日光寫道:南極仙翁來領鹿。師父用那捲手令反將了仙翁一軍。仙翁看到手令時笑容僵了一瞬,雖然很快便恢復了,但我們都看到了。師父說“屆時還請仙翁不吝到場解答”,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厲害——不是要打他,是要他在靈山當眾作證。大師兄說這叫軟刀子殺人。我覺得師父今天用一卷玉簡撬動了靈山審判的一個角。仙翁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不是怕師父,是怕師父手裡的那捲玉簡。那捲玉簡,現在是取經天團最有力的武器。最後,二師兄問師父那捲手令到底寫了什麼,為什麼仙翁一看到便慌了。師父沒有詳說,只說比丘國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是天庭藥庫的訂單。二師兄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要去城外看看阿離和阿福。他覺得那些孩子大概不知道,要他們心肝的人不只是那隻白鹿,還有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但他們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人替他們討公道。而那個人,現在手裡正握著鐵證。願師父的手令一直完好,願那些孩子在天之靈能看到這一切。願公道終會到來。取經天團,永遠在路上。正義之路上,我們從不獨行。因為我們手中握著鐵證,心中存著公義,身後站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的在天之靈。這一仗還沒打完,但我們已佔據了上風。願師父的手令繼續發揮它應有的作用,願那些孩子的名字被銘記在比丘國城門口的石碑上。而我們,會帶著這份手令,一直走到靈山,走到公道昭彰的那一天。那一天,不遠了。我們信師父,也信公道。取經天團,繼續前行。下一站,也許是靈山,也許是更大的戰場。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準備好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在為自己而戰,我們是為所有被當作工具的人而戰。這就是取經天團存在的意義。也是我沙悟淨,願意用一輩子去守護的信仰。好了,寫完了。現在我要跟二師兄一起去城外看阿離和阿福了。聽說那些孩子今天在山上採了野花,編了好多花環。願他們永遠不用再鑽鵝籠,永遠不用再被關進地牢,永遠不用再問“師父你是來救我們的嗎”。因為這一次,我們真的來了。而且再也不會讓他們被任何人奪走。這就是取經天團的承諾。永遠有效。永不撤回。我們會一直守護著他們,直到他們長大成人,直到比丘國再也沒有鵝籠,直到所有的神仙都不敢再把手伸向凡間的孩子。那一天,我們會一起喝百花蜜酒慶祝。那一天,一定會來。我們相信。我們堅持。我們永不放棄。因為我們是取經天團。因為我們是那些孩子最堅實的後盾。因為師父說:貧僧是來救你們的。而師父說的話,從來不會落空。這就是我們的信仰。這就是我們的力量。這就是我們一直走下去的原因。取經天團,永遠向前。為了那些孩子,為了那些名字,為了公道。永不退縮。永不言敗。我們,就是他們的光。光,永遠在前方。而我們,永遠在路上。取經天團,出發。下一站,靈山。這一路,我們無憾。願師父、願師兄們、願每一位同行的夥伴都平安。我們會帶著那些孩子的名字,一起走到最後。取經天團,永遠不散。願阿離和阿福的花環能一直戴在頭上,願他們的笑容能一直掛在臉上。而我們,會替他們清理掉這世上所有不該存在的鵝籠。一個不留。這是師父的承諾。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承諾。好,這回真的寫完了。八戒已在門外等我去看孩子們了。他今天難得沒有喊累,也沒有喊餓。他說他想看看那些孩子是不是真的笑了。他說他昨晚救了阿離的弟弟阿福,今天想親眼看看阿福是不是還在發高燒。我告訴他老黃之前以微風送了些退熱藥過去,阿福的燒昨晚便退了。二師兄很高興,說那今天要多抱抱阿福。我覺得二師兄越來越不像從前那頭貪吃偷懶的豬了。也許那些孩子改變了他。也許師父改變了他。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以前沒有人讓他看到這樣的自己。好了,走了。比丘國的孩子還在山上等我們。今天是個好天氣。妖雲散了,鵝籠空了,孩子笑了。這就是取經天團最好的獎賞。願比丘國從此再無鵝籠,願天下再無孩子被當成藥引。阿彌陀佛。取經天團,永遠守護。這是我們存在的意義,也是我們走下去的動力。永不言退。永遠守護。永遠向前。直到每一個孩子都能在陽光下發自內心地微笑。那一天,我們會在靈山等你們。帶著手令,帶著鵝籠,帶著那些孩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