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妖王夜起覓妻蹤,卻見禪房燭影紅。
欲怒還收千鈞力,只因慈母念兒童。
話說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翠雲山上的晨霧還沉沉地壓在山坳裡,芭蕉洞中便已有了動靜。鐵扇公主照例起得最早——這是她幾百年獨居養成的習慣,即便如今牛魔王回來了也不曾改變。她輕手輕腳地從石床上起身,替牛魔王掖好被角,披上那件翠綠羅裙,挽起袖子開始生火熬粥。灶臺上的陶罐裡泡著昨夜新摘的小米,案板邊擺著幾根剛從菜畦裡拔來的蘿蔔,晨光從洞口的竹簾縫隙中漏進來,將她忙碌的身影拉得細長而溫柔。
牛魔王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攬身旁的娘子,卻攬了個空。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在空蕩蕩的草墊上摸索了兩下,什麼也沒摸到,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石床上果然只剩他一個人。他倒也沒多想——鐵扇公主向來起得比他早,灶臺邊飄來的米粥香氣便是每日清晨最準時的鐘鼓。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心裡有個小疙瘩,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鞋底硌了一粒沙子,不大不小,卻讓人走起路來渾身不自在。
昨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時,隱約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洞道深處傳來。那腳步極輕極穩,刻意壓著石板的迴音,不是外人——他在這芭蕉洞裡睡了幾百年,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鐵扇公主的腳步節奏。可那時三更已過,她起身去哪裡?他當時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似乎還聽到客室方向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但他太困了,翻地的腰痠還沒緩過來,便沒起身去看。
此刻頭腦清醒了,昨夜那點模糊的印象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牛魔王從床上坐起,揉了揉牛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不是懷疑鐵扇公主——夫妻幾百年,他知道娘子是什麼人。可那股子妖王骨子裡的佔有慾,就像被壓在石頭底下的野草,石頭雖重,草卻總要往上頂。他三兩下套上粗布短褐,連圍裙都忘了系,大步流星地朝客室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客室門口,他便看見那道翠綠色的身影從唐格房中走出來。鐵扇公主穿著素色寢衣,頭髮只用一支玉簪鬆鬆挽著,臉上似乎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但嘴角卻掛著一絲他許久沒見過的輕鬆笑意。她看到牛魔王迎面走來,微微一愣,然後自然地笑了笑:“老牛,你今日怎麼起這麼早?正好,我去給你盛粥——”
牛魔王沒有接話。他站在客室門口,像一堵牆。那雙銅鈴大的牛眼直直地盯著鐵扇公主身後的石門,然後緩緩轉向已經站在門口送客的唐格。唐格雙手合十,袈裟齊整,面不改色,神態坦然得如同剛做完一場早課。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鐵扇公主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牛魔王又看看唐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牛魔王抬手止住了。這個曾在火焰山腳下與悟空大戰數百回合未分勝負的平天大聖,此刻竟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普通丈夫,憋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話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唐格和他兩人能聽見,語氣中夾雜著幾種情緒——有尷尬,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體面;有感激,因為眼前這個和尚確實幫他勸回了老婆;有不甘,因為自己最窩囊的樣子全被這個和尚看在眼裡;還有一絲極細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醋意。
“唐長老……”牛魔王將唐格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彆扭和窘迫,“你幫我勸回了老婆,又替她守了幾百年的火庫秘密,老牛打心眼裡感激你。這份人情,老牛記一輩子。但你昨夜半夜三更,你跟我娘子……”他說到這裡卡住了,像是喉嚨裡塞了一團麻繩,怎麼都吐不出來。他想說的是“你們在說什麼事不能等到白天”,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味——人家是和尚,娘子是去說正事,自己這麼問反倒顯得小肚雞腸。可要是不問,心裡那粒沙子又硌得慌。
唐格看著牛魔王那張黑堂堂的國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牛魔王不是不信任鐵扇公主——一個能為了等他回家而獨守空山數百年的女人,她的忠誠不需要任何證明。牛魔王不信任的是他自己。他離開翠雲山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如今他回來了,他想把這幾百年的虧欠全都補上,可他不知道從哪裡補起。所以他格外敏感,格外患得患失,格外害怕再一次失去——哪怕只是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那顆剛安下來的心重新吊起來。
他雙手合十,語氣平和坦然,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悅,只有一種讓牛魔王感到安心的篤定與從容:“牛施主放心。貧僧對公主只有敬意,絕無他念。公主深夜來訪,是為了紅孩兒的事——她想託貧僧順路去南海看看令郎,替他捎幾句話。公主在貧僧這裡落了幾滴淚,全是為令郎流的。旁的話,一句都沒有。”
牛魔王聽到“紅孩兒”三個字的瞬間,整座肉山般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的肩膀塌了下來,原本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那雙銅鈴大的牛眼眨了眨,再睜開時裡面的酸意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沉的思念——那思念被他壓在心底三年,此刻被人輕輕一戳,便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擋都擋不住。他也想兒子。只是在鐵扇公主面前他從來不敢說——因為他是平天大聖,他得撐著這個家。娘子已經哭過太多回了,他不能再哭。可此刻唐格一句話便將這層盔甲卸了個乾淨。
“紅孩兒……”牛魔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忽然啞了幾分,“那小子……在南海過得好不好?”
“公主收到過令郎的信,信上說一切安好。但公主想親眼看看。”唐格將昨夜鐵扇公主對他說的話簡要複述了一遍——關於那封翻了三年的信,關於虎頭鞋和大紅肚兜,關於桂花糕還給他留著。牛魔王聽著聽著,忽然轉身走到洞壁邊,背對著唐格,肩膀微微抖動。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動作很粗魯,像是要把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硬生生擦掉。
“老牛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在兒子最需要爹的時候,沒在他身邊。他在火焰山修煉三昧真火,燒掉半邊頭髮的時候,老牛在積雷山喝酒。他被觀音收走的時候,老牛還在積雷山喝酒。他寫第一封信回來的時候,老牛連看都沒臉看——是娘子念給我聽的。信上就兩句話——‘阿爹阿孃安好否?善財童子很想家。’就這兩句話,老牛聽了以後躲在後山砸了三塊石頭。”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娘子一個人守了幾百年空房,兒子一個人在南海當了三年童子。老牛欠他們娘倆的,拿什麼都還不清。”
唐格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牛魔王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讓他把話說完的人。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九環錫杖在晨光中泛著淡淡金光,像一盞不滅的燈。
牛魔王轉過身來,那張黑堂堂的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除了眼角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紅痕。他走到唐格面前,這次沒有憋,沒有結巴,沒有別扭,只是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將壓在心底的話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唐長老,你替娘子去南海看紅孩兒,這份恩情老牛記下了。剛才那幾句話,就當老牛放了個屁——風一吹就散了。”
唐格雙手合十,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調侃,讓緊繃的氣氛鬆弛下來:“牛施主剛才說了什麼?貧僧記性不好,已經忘了。”
牛魔王一愣,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很響,震得石壁上的竹簾都跟著顫了顫,但笑聲中沒有了方才的尷尬與酸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後的敞亮。他伸出那隻曾砸碎無數仙佛腦袋的大手,拍了拍唐格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不重,只讓唐格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客室窗外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猴笑聲。悟空從老松樹上翻身而下,金箍棒在肩頭滴溜溜打了個轉,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經典表情。他方才在樹上守夜,把洞裡的動靜聽了個一字不漏,此刻跳到牛魔王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老兄弟,語氣中的促狹毫不掩飾,笑得金箍棒都快從肩上滑下來了:“老牛,俺老孫活了幾千年,頭一回見你連威脅人都不會了!當年你在花果山怎麼說的來著——‘犯我牛魔王虎威者,雖遠必誅’——現在呢?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剛才那話就當老牛放了個屁’。你這圍裙穿久了,戰鬥力下降得比八戒的腰圍還快!不行不行,下次俺老孫得給你特訓特訓,就從‘如何優雅地放狠話’開始教起。”
牛魔王被他笑得滿面通紅,一把扯下腰間的圍裙——那圍裙上還繡著鐵扇公主昨晚剛補好的歪歪扭扭的芭蕉葉——作勢要抽悟空,但動作做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來。他揮舞著那條圍裙追在悟空身後,嘴裡吼道:“你這潑猴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試過幾百年沒回家,好不容易回來了,老婆天天讓你洗碗拖地擇菜炒菜?什麼叫威脅人的本事——你來翠雲山住一個月,讓你也試試!”悟空邊躲邊笑,筋斗雲都翻出來了,嘴上半點不饒人:“俺老孫沒有老婆,不用洗碗!你倒是跟俺說說,洗碗跟挨蠍子精的毒針,哪個更疼?”牛魔王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腳下步伐慢了半拍,正好被悟空一個翻身躲過圍裙攻勢。
八戒不知什麼時候也從洞口探出了半個腦袋,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喝完的粥,嘴角沾著米粒,顯然是聞聲而來蹭熱鬧的。他看到牛魔王揮舞圍裙追打悟空的壯觀場面,眼睛亮得比看到了火靈珠還興奮,粥都顧不上喝了,扯著嗓子給牛魔王出主意:“老牛你別用圍裙抽!圍裙是軟的抽不到人!用你挑水的扁擔——不是,用你墊桌腳的混鐵棍!就在石桌底下,俺老豬昨晚親眼看見的!”
鐵扇公主端著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從灶臺方向走來,正好撞見牛魔王舉著圍裙滿洞追悟空的場景。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看到牛魔王那張漲得通紅的牛臉上竟帶著幾分久違的輕鬆笑意——那笑意不同於她慣常見到的憨厚傻笑,而是一種將壓在心底的石頭搬開後才能露出來的敞亮與釋然。她忍不住彎起嘴角,對著滿洞跑的兩個大男人喊道:“都別鬧了!粥要涼了!老牛——圍裙繫好,大清早的著涼了誰給你熬薑湯!”
牛魔王一聽到“粥要涼了”四個字,腳下立刻一個急剎車。悟空趁機翻身落地,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往石桌邊走去。牛魔王喘著粗氣將圍裙重新系上,嘴上還在嘟囔:“潑猴你等著,吃完早飯咱們再戰……”悟空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等你吃完早飯,俺老孫已經跟師父出發去南海了。你要打架,先問問蠍子精的毒針答不答應。”
滿洞笑聲中,沙僧早已端端正正坐在石桌邊,日記本攤在膝上,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他寫道:今日清晨,牛魔王撞見鐵扇公主從師父房中出來,醋意微生但剋制未發——聽到紅孩兒三字後憂思盡顯,自述在積雷山三年未曾盡父責,言罷以笑釋懷。大師兄戲言其圍裙穿久戰力衰減,二師兄在一旁添油加醋,鐵扇公主以米粥降溫。師父答應將牛魔王的囑託一併帶到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