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金聖娘娘厲聲喝罵,將那金毛犼罵得面色鐵青、右臂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力道。可金毛犼畢竟是觀音座下聽經萬年的看門獸,心念只動搖了一瞬便重新收緊手臂,將金聖娘娘再次牢牢箍在身前。他額上青筋暴起,滿頭金髮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獸瞳死死盯著唐格,嘴角還掛著一絲自嘲般的苦笑——他方才說自己這三個月沒碰她一根手指頭、還派小妖下山買糖葫蘆,那番話出口時他以為自己已經夠荒唐了,可他終究還是放不下手裡這最後一張籌碼。他是大羅金仙,是混沌初開時天地間第一隻金毛犼,就算要給觀音當看門獸,就算被人派來幹這等腌臢差事,他也不能輸得太難看。
就在此時,獬豸洞側面的陰影中,一道極淡極輕的銀色光暈無聲無息地亮起。玉面狐狸不知何時已從洞外繞到了獬豸洞左側那片被妖氣侵蝕得枯死的灌木叢中。她背靠著洞壁上一塊凸出的巨石,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舒展,每條尾巴尖上都亮著一小團銀色的月華之火——那是月華之精在她體內流轉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光焰。她將月華之精從胸前取下,託在掌心,那枚拳頭大的晶體在她白皙的手掌上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層極細極密的銀色光粉從晶體表面剝離,如流螢般飄入她身後的九尾之中。她在積雷山密室中初得此寶時便知道,月華之精能將狐族幻術的威力提升五倍,但她從未試過在實戰中全力施展——上一次在青丘潛入天兵軍營只是小試牛刀,如今面對一個大羅金仙,才是真正的考驗。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月華之精的光芒中。當她再次睜眼時,那雙狐媚的豎瞳已完全變成了銀色。她無聲無息地展開了幻術——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而是青丘狐族最高秘典中記載的“鏡花水月”,以月華為鏡,以水月為影,幻化出的不是虛幻的泡影,而是連大羅金仙的火眼金睛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分辨真偽的“真實幻象”。
石坪上忽然同時出現了十個唐格。每一個都身穿錦襴袈裟,手持九環錫杖,周身縈繞著淡金色的破戒領域波動——玉面狐狸與唐格並肩作戰已久,對破戒領域的靈力特徵熟悉得像自己的尾巴,此刻她用月華之精將這種波動一絲不差地復刻到了每一個幻象身上。十個唐格同時雙手合十,同時開口,同時踏前一步,聲音整齊如一,連語氣中那份從容與篤定都一模一樣:“金毛犼,放下紫金鈴,放了金聖娘娘。貧僧替你在觀音面前說情——你是被人派來的,這筆賬,不記在你頭上。”
金毛犼瞳孔驟縮。他懷中的金聖娘娘也愣了一瞬——她離得最近,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個“唐格”身上那股溫暖而堅定的佛門氣息,每一個都真實得可怕。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讓自己不要出聲干擾。
金毛犼本能地舉起紫金鈴瘋狂搖動。紅蓮業火從鈴口噴湧而出,化作十條火龍分別撲向十個唐格。可每一個唐格都站在業火中紋絲不動,袈裟不焦,錫杖不燙,甚至連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都沒有改變——幻象由月華之精凝聚而成,月華是陰柔之力,紅蓮業火以至陽至剛的戒律為根基,兩者性質本就相剋。玉面狐狸巧妙地利用了這一層剋制關係——她在每一個幻象表面都裹了一層極薄的月華護膜,業火觸及月華的瞬間便被抵消了大半,剩餘的火焰穿過幻象時,玉面狐狸早已讓那些幻象做出被火焰“穿透”卻毫髮無傷的效果。金毛犼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紅蓮業火竟連一個和尚的衣角都燒不焦,心中那份挫敗感如潮水般湧上來。他不信邪地又搖了第二次、第三次——迷魂煙翻湧而出,百獸怨毒噴薄而起,可那十個唐格依舊同時踏步向前,袈裟在煙火毒霧中紋絲不亂。
“不可能……”金毛犼喃喃道,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將他嘴角那抹自嘲的苦笑沖刷得更加苦澀,“紅蓮業火專燒犯戒之人——你們十個和尚,十個全是犯戒的?不可能!”
真正的唐格站在石坪邊緣,看著金毛犼對著十個幻象手忙腳亂地搖鈴,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點頭。玉面狐狸的幻術進步比他預期的還要快——在月華之精增幅下,她已經能在實戰中同時操控十個以上的高階幻象,並且能精準復刻破戒領域的靈力特徵。這種能力已不再是輔助級別的幻術了,這是能在正面戰場上左右戰局的戰略級技能。
就在金毛犼被十個幻象逼得手忙腳亂之際,真正的玉面狐狸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她沒有攻擊——面對一個大羅金仙,即便是一個心神已亂的大羅金仙,直接攻擊也太過冒險。她只是伸出手,將一縷銀色的月華之力輕輕覆在金聖娘娘身上。那層銀光極薄極淡,在妖氣的掩蓋下完全無法察覺。金毛犼只覺得懷中的重量忽然輕了——輕得像是抱著一團空氣。他低頭一看,懷中的金聖娘娘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右臂正空蕩蕩地箍著一團淡銀色的霧氣。
與此同時,真正的金聖娘娘已經被悟空一把抱起,金箍棒在石坪上輕輕一點,兩人便如離弦之箭般飛回了唐格身邊。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悟空的動作快如閃電,金聖娘娘甚至還沒來得及驚呼,雙腳便已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唐格身後的石板上。她落地後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回頭看了一眼悟空,語氣中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從容,全然沒有剛被從妖怪手中救出的驚魂未定:“大聖,你的動作很熟練——看來平時沒少幹這活。”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語氣中的輕鬆與戲謔恰到好處:“娘娘見笑了,俺老孫在火焰山抱過鐵扇嫂子,在積雷山抱過玉面妹妹,在濯垢泉抱過紫蛛女——不過娘娘您是頭一個抱完還嫌俺毛扎的。”
金毛犼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臂,愣了整整三息。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石坪上那十個正同時化為銀色霧氣消散的“唐格”,看著從自己身後若無其事走回唐格身邊的玉面狐狸,看著她那九條正緩緩收斂銀輝的尾巴和她胸前那枚流轉著月華的晶體,忽然發出了一聲長嘆。那聲嘆息中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像是壓在心頭太久的重負終於被搬開了,搬開之後才發現,那重負原來是自己攥在手裡不肯放下的。
“月華之精。青丘狐族。連狐族都站到你這邊了。”他將紫金鈴握在手心,沒有再搖。月光灑在他滿頭亂蓬蓬的金髮上,將那些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的髮絲映得如同熔化的金線。他抬頭看向唐格,那雙佈滿血絲的獸瞳中已沒有了敵意,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與誠懇:“唐長老,你剛才說,你不記我頭上。這話,算數嗎?”
唐格雙手合十,語氣中的篤定讓金毛犼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算數。貧僧從不記無辜者的賬。你是被派來的,不是自己想來的。你和靈感大王一樣,都是奉命行事。貧僧在通天河沒有為難靈感大王,在這裡也不會為難你。”
金毛犼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將紫金鈴往唐格手中一塞。那動作很突兀,突兀到連悟空都差點把金箍棒重新從耳朵裡掏出來——彷彿這枚被他偷下界的觀音法寶,此刻在他手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紅蓮業火中撈出來的炭。他塞完紫金鈴,自己也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抬頭看看唐格手中那枚正安穩地躺在他掌心的鈴鐺,嘴角浮起一絲如釋重負的苦笑:“這紫金鈴——麻煩唐長老替我還給菩薩。順便替我跟她說一聲,紫竹林外的石階我掃了萬年,這次回去以後,不用再掃了。”
唐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紫金鈴,將它收入紫金缽盂中。他鄭重地對金毛犼點了點頭,開口時語氣中的平穩比方才更多了幾分誠懇:“貧僧一定把話帶到。觀音菩薩若問你為何回來——你就說,是金蟬子讓你回來的。她不會為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