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西行路上日偏長，師父閒聊說考核。
笑談之間藏深意，猴子心中起浪波。
話說唐格與孫悟空離了那山崗，繼續西行。觀音的蓮臺早已消失在雲層深處，只有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祥光，像是被風吹散的香灰。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前面，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地學著觀音的腔調，時不時回頭朝師父擠眉弄眼，顯然心情極好。唐格拄著九環錫杖走在後面，面上依舊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淡然模樣，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方才觀音的質問雖然被他三言兩語堵了回去，但有一句話觀音說得倒也沒錯——五百年的教訓不能白費。這猴子本事大、心氣高、對自己也夠忠心，但性子太急，做事全憑一時痛快，不習慣想後果。若不好好調教，日後遇上真正厲害的對手，怕是還要吃當年一樣的虧。只不過，調教的方式不能是說教——這猴子最煩說教，五百年前天庭就是說教太多、尊重太少，才把他逼反的。
唐格正自思忖，孫悟空忽然放慢了腳步，與師父並肩而行。他歪著腦袋看了唐格一會兒，忽然問道：“師父，你方才跟觀音菩薩說的那些話——什麼‘佛門不但不會責怪貧僧，反而會感謝貧僧’——你是認真的，還是純粹想噎她？”
唐格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猜。”
“俺老孫猜不著。”孫悟空老老實實地搖頭，火眼金睛裡滿是好奇，“你這人說話，真真假假的，比俺老孫的火眼金睛還難看透。有時候俺覺得你是在開玩笑，但仔細一想，又好像句句都是真的。你能不能給俺老孫交個底——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唐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換了個話題：“悟空，你可知道什麼叫KPI？”
孫悟空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路邊的石頭絆倒。他回過頭來，猴臉上滿是茫然，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K……什麼東西？師父你嘴裡怎麼老蹦出些稀奇古怪的詞兒來？上回是‘快遞’，這回又是什麼‘克屁挨’？”
“KPI，”唐格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那表情像是在講解一部深奧的佛經，“就是考核指標。比方說，取經就是咱們的KPI。到了西天，如來佛祖要考核咱們——走了多少里路，打了多少妖怪，積了多少功德，度了多少眾生。每一項都有指標，完成了叫達標，完不成叫不合格。不合格的話，真經不給，蓮臺沒份，還得繼續輪迴。”
孫悟空聽得半懂不懂，撓了撓後腦勺，猴毛被他撓得翹起來一撮。他試著用自己的理解複述了一遍：“就是說，如來給咱們派了個活兒，幹完了才給好處？”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只不過如來的考核標準，可能比尋常僱主的更苛刻些。畢竟人家是佛祖，眼界高。尋常的專案經理想的是進度、成本、質量，如來看的是因果、劫數、造化。”
孫悟空雖然還是不太明白“專案”和“成本”這些詞是什麼意思，但大概的邏輯他聽懂了。他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叫道：“那咱們破了這麼多戒，如來不會扣咱們的分數嗎？俺老孫當年在天庭，弼馬溫那活兒幹得再好，就因為俺是石猴出身，連蟠桃會都不請俺。這考核——會不會也是看人下菜碟？”
“說得好。”唐格讚許地點了點頭，這猴子雖然不懂現代管理學，但天生聰明，一點就透，“所以為師剛才跟觀音打賭。為師賭的就是——當咱們走完這十萬八千里路，到了靈山，如來會發現他定的那些老規矩、老標準，已經衡量不了咱們乾的事。他要麼改標準，要麼改規矩。無論哪個，佛門都得謝咱們。”
孫悟空聽得眼睛越來越亮。他雖然沒完全聽懂這裡面的彎彎繞，但他抓住了最重要的那句話——如來要麼改標準，要麼改規矩。他忽然覺得跟著這個師父，不光是吃肉喝酒痛快，連腦子都跟著變清楚了。以前他只知道用金箍棒砸，現在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事情不用砸也能贏。
“那咱們破戒，也算在考核裡？”孫悟空又問道，這次問得認真了許多，不再是方才那種嬉皮笑臉的語調。
“算，當然算。咱們叫‘破戒修行’，是創新的修行模式。這好比——”
唐格正想繼續說下去，忽然覺得路邊草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窺視。他頓了一下，警惕地握緊錫杖，卻見草叢中只是一隻野兔，被他倆的說話聲驚動了，正豎著兩隻長耳朵呆呆地望著這對奇異的師徒，那眼神跟方才麵館裡的店小二有幾分相似——都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存在。
唐格揮了揮手，野兔轉身跳進草叢深處不見了。孫悟空撇了撇嘴：“師父你繼續說，俺老孫正聽得起勁。創新修行模式——然後呢？”
“悟空，你說得對，”唐格收回目光，繼續說道，語氣忽然變得比方才深沉了幾分，那股嬉笑怒罵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而審慎的探究，“說句實話——你可曾想過，為何非得是咱們去取經？”
孫悟空一愣：“這……不是觀音菩薩安排的麼？如來要傳經到東土，就派了你當取經人，又安排俺老孫、還有那豬八戒、沙和尚給你當徒弟。這不都是他們事先定好的？”
“為師不是問‘誰安排的’。”唐格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蒼茫的雲海，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為師問的是——安排這事的人，為什麼這麼安排。如來若要傳經到東土，派個菩薩直接把經書送過去便是。觀音一個筋斗雲便能從靈山到長安，何須派一個凡人走十萬八千里？路上還要安排九九八十一難，每一難都有妖怪，每一個妖怪背後又牽連著天庭或靈山的某位神佛。你不覺得——這安排太刻意了麼？”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活了上千年，從花果山打到天庭，又從天庭被壓到五行山，他對“安排”這兩個字的敏感程度，遠超任何人。此刻聽師父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他當年大鬧天宮，最後被如來一掌壓在五行山下，等了五百年，等來一個取經人。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如來從一開始就算好的？
“師父的意思是……”他壓低聲音，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厲色，“取經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如來是導演，咱們是臺上唱戲的？”
“戲不戲的，暫且不論。為師現在掌握的資訊還太少，不能輕易下結論。但有一件事為師可以確定——安排任務的人，一定有他的目的。取經是任務，九九八十一難是任務，給你戴上金箍是任務，甚至連咱們破戒——說不定也在某些人的預料之內。”唐格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孫悟空交底，“但目的到底是什麼，為師現在還看不透。所以這一路上，咱們不僅要趕路、降妖、破戒，還要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孫悟空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他隱隱感覺到，師父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比當年在花果山豎旗時還要大逆不道。
唐格轉過頭來，看著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留個心眼。別光顧著低頭拉車，得抬頭看路——更要看看是誰給咱們畫的路。遇妖降妖是第一步，弄清楚妖怪背後站著誰，才是真正的功課。為師剛才跟觀音說的那些話，不光是噎她。為師是在告訴她，也是在告訴那些在暗處盯著咱們的人——咱們不是棋盤上的棋子，咱們是下棋的人。就算眼下還沒資格落子，至少也得看清楚棋局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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