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棒銀耙闖洞門,欲救師父斬妖氛。
豈知洞內杯盤亂,聖僧已收擺陣人。
話說孫悟空一馬當先衝進黃風洞,金箍棒金光將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晝,火眼金睛在昏暗中閃爍著懾人的精芒。他方才在漫天黃沙中被那三昧神風吹得頭暈目眩,火眼金睛被金砂迷得生疼,此刻滿腔怒火正愁沒處撒。豬八戒緊隨其後,九齒釘耙上冰霜流轉,在沙塵中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嘴裡罵罵咧咧地嘟囔著“敢抓俺師父,這老鼠是不想活了,俺老豬今天要吃烤鼠肉”。沙僧和黑熊精也殺到洞口,降妖寶杖和黑纓槍齊齊指向洞內。四個徒弟一字排開,殺氣騰騰,準備將這鼠洞夷為平地。
然後他們便看見了這樣一幅畫面。
唐格盤膝坐在石柱旁,方才綁他的那捆麻繩已被解下來扔在牆角,九環錫杖靠在肩頭。他手中握著一壺米酒,正面帶微笑地朝洞口方向舉杯示意,袈裟上沾了幾點沙土,衣領略顯凌亂,但神色從容得彷彿是在自家禪房裡與老友品茶。而那個方才還囂張跋扈地宣佈“唐僧你的肉是我的了”的黃風怪,此刻正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半塊還沒啃完的臘肉,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核桃,嘴角油光發亮,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張尖嘴鼠臉上滿是尷尬與侷促。三股鋼叉被孤零零地靠在石壁上,叉尖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擦掉的乾涸血跡。
孫悟空的棒子舉到一半,整個人僵在了洞口。他那雙火眼金睛在唐格手中的酒壺和黃風怪嘴角的油漬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個來回,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師父——我們——”他頓了頓,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分,語氣裡帶著一種憋屈至極的無奈,“我們是來救你的。”
唐格舉起酒壺朝他遙遙一敬,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彷彿洞口那四個殺氣騰騰的徒弟不過是散步路過順便進來坐坐:“來得好,正好一起喝一杯。這位是黃風,新入門的師弟。你們方才在洞外吹的風就是他吹的——以後都是自己人了。”
黃風怪尷尬地站起身來,兩隻鼠爪不知該往哪放,先是在黃袍上擦了擦油漬,又去摸了摸自己的鬍鬚,最後在唐格的目光示意下,硬著頭皮朝洞口的四位師兄躬身行禮。他那張尖嘴鼠臉上擠出笑容,那笑容裡既有新入夥的忐忑,也有方才還在吹風對戰的愧疚,聲音比吹三昧神風時低了至少八個音階:“黃風見過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呃——”他看向扛著黑纓槍的黑熊精,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該怎麼稱呼。
黑熊精將黑纓槍往地上一頓,熊臉上浮現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甕聲甕氣地替對方解了圍:“俺是黑風,也是護法。咱倆平級,你叫俺老黑就行。以後有啥不懂的來問俺——比如師父的錫杖敲在腦門上有多疼,俺最有發言權。”
孫悟空收了金箍棒,大步走到黃風怪面前,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還未完全消解的戒備——畢竟方才在洞外被三昧神風吹得找不著北的滋味可不好受。他繞著黃風怪走了兩圈,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黃風怪那瘦削的肩膀,似乎在確認這不是什麼化身或障眼法。然後他問道:“你那三昧神風,能吹多久?”
黃風怪連忙站直了身子,鼠尾巴不自覺地繃得筆直。他在靈山腳下修煉多年,又在這黃風嶺稱王稱霸數百年,向來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可此刻被這猴子拿眼睛一掃,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敬畏來——這猴子身上的妖氣和戰意,比他見過的任何妖怪都要凌厲十倍不止。他老老實實地答道:“一口氣能吹半個時辰。若是全力施為,一口氣能吹小半個時辰;若是留些餘力迴圈往復地吹,能吹一個時辰往上。不過這風對大師兄您這等級別的對手只能迷眼不能傷身——方才多有得罪,大師兄您莫怪,那都是靈山那邊逼的,弟子也是身不由己。”
孫悟空點了點頭,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伸手拍了拍黃風怪的肩膀,那張雷公臉上浮現出一個“撿到寶了”的滿意笑容,露出滿口白森森的利齒:“行,以後打架你負責吹風,我負責打人。你那風雖然傷不了俺老孫,但對付那些小妖綽綽有餘——省得俺老孫每次都拿棒子去一個個敲。咱們搭配——你吹風颳倒一片,俺老孫上去一人一棒,比俺老孫自己打快多了。老沙,這個戰術配合記上,以後就是咱們取經團隊的常規作戰方案。”
豬八戒將釘耙往地上一頓,也湊了過來。他圍著黃風怪轉了兩圈,那雙豬眼裡閃爍著一種“新來的師弟真好用”的精光。他搓著豬蹄,壓下嗓子,用一種商討的語氣問道:“老黃,你這風能把敵人吹多遠?能不能吹到隔壁山頭那種距離?俺老豬尋思著——以後打架累了,你吹一陣風,把敵人吹到隔壁山頭去,俺就能歇會兒了。等他們翻過山頭跑回來,俺老豬也歇夠了,你再吹一口氣把他們又吹回去,如此迴圈往復——這叫以風代勞,高效降妖。正好,你看俺老豬這肚子,跑起來太費勁了,以後這趕妖怪的活計就交給你了。”
黃風怪想了想,認真地答道:“能倒是能。只是隔壁山頭若是太遠——那些小妖被吹飛之後恐怕不會自己跑回來捱打,多半就跑了。二師兄您想歇著的願望恐怕要落空。”他剛想說“二師兄您這法子聽起來像是在偷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這幾位師兄的脾氣他還沒摸透,萬一說錯了話被敲錫杖就不划算了。
豬八戒將釘耙往地上一頓,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那就更好了!吹跑了不用打了,直接算咱們贏!俺老豬最煩打那些沒技術含量的小妖——一個個歪瓜裂棗的,打起來沒成就感,追起來還費鞋。你這風一吹省了多少事。”
沙僧在一旁默默掏出日記本和半截炭筆,藉著洞口的微光歪歪扭扭地寫道:新來的黃師弟會吹三昧神風。大師兄已制定戰術配合方案——大師兄負責打人,黃師弟負責吹風。二師兄正在研究怎麼用黃師弟的風來偷懶,建議“把敵人吹到隔壁山頭”,並聲稱這是“以風代勞”。黃師弟似乎不太確定這個戰術的可行性,但不敢反駁。弟子認為二師兄這個建議的可行性有待商榷,但以二師兄一貫的作風,他一定會找機會實踐。另:大師兄還讓弟子把戰術配合記上,弟子覺得這是大師兄在公報私仇——他剛才被風吹得翻了跟斗,現在要把這風“收編”了。
黃風怪看著這群師兄弟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怎麼用他的風來打架、偷懶、公報私仇,那張尖嘴鼠臉上漸漸浮起一個小心翼翼的、卻又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在這黃風嶺孤零零地窩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唯一跟他說話的是那幾個被他呼來喝去的小妖。可此刻這群人——不,這群妖——雖然嘴上不饒人,卻沒有人嫌棄他偷過燈油、沒有人罵他是偷油賊、沒有人把他當棄子。大師兄要跟他配合作戰,二師兄要拿他擋懶,三師兄把他的戰術價值寫進了日記,那個跟他平級的黑熊精還主動告訴他錫杖敲腦門的疼痛等級。這種被人當成同類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體驗過。
唐格將酒壺收進紫金缽盂,站起身來,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洞中叮噹作響。黃風洞外,漫天的黃沙不知何時已漸漸平息,陽光穿透逐漸稀薄的沙塵,在洞口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他望著這支越來越壯大的隊伍——一個嬉皮笑臉的猴子,一個憨態可掬的豬妖,一個沉默寡言的河怪,一個忠心耿耿的熊精,還有一個剛入夥的老鼠精——心中那塊從長安出發時就一直在拼的拼圖,又添上了一塊。原著中黃風怪被靈吉菩薩用定風珠降服後便再無下文,如今這隻老鼠精成了他的護法,那口三昧神風不再是被菩薩收走的災禍,而是取經路上的利器。
“走吧,繼續趕路。這黃風嶺風大沙多,不宜久留。天黑前得找個有水源的地方紮營。”他將錫杖往肩上一扛,率先向洞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黃風怪道,“你那些小妖——願意跟的挑幾個機靈的帶上,替為師扛行李跑腿。不願意跟的打發些散碎銀子遣散了去,也算是你在這黃風嶺幾百年對得起他們一場。你那洞府裡的東西,值錢的收進缽盂裡,破銅爛鐵留給後來者當個紀念。”
黃風怪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去洞裡收拾東西。片刻之後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黃布包袱,身後跟著兩隻鼠頭鼠腦的小妖,一個抱著他的三股鋼叉,一個扛著一小袋乾糧,一起跪在唐格面前磕了頭,齊聲叫了師父。那兩隻小妖是他徒子徒孫裡最機靈的,其餘十幾個小妖剛才在洞外被大師兄的棒風吹得魂飛魄散,又看到大王都跪了,便也都沒了抵抗的心思,領了碎銀子作鳥獸散,有幾個還歡天喜地地說要回老家種地去。
師徒六人,外加兩隻鼠妖跟班,踏出黃風洞。洞外山風猶在,卻已不再是那股能吹散魂魄的三昧神風,而是尋常的山谷穿堂風,帶著沙塵乾燥的氣息和遠處松林的清香。陽光穿透逐漸稀薄的沙塵,將整座黃風嶺染成了一片金黃。黃風怪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洞府,那座他住了數百年的山洞洞口被他臨走前用三股鋼叉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黃風大王今日棄洞,取經去也。
他轉過身,扛著包袱大步跟上隊伍,那張尖嘴鼠臉上綻開一個從心底裡泛上來的笑容。遠處的山道上,黃鼠狼精正用爪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今日的觀察報告,他寫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兩隻探頭探腦的鼠妖——正是黃風怪剛遣散又被唐格順手收編的徒子徒孫之二。兩隻鼠妖大概是在妖界流浪慣了,看這個黃鼠狼蹲在灌木叢裡寫東西覺得親切,便湊過來問能不能一起蹲。黃鼠狼精嘆了口氣,在本子末尾又加了一行備註——總結:師父收妖怪的速度越來越快。這次從被抓到收服,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團隊目前六人,另有鼠妖跟班兩名。小的現在很擔心自己的編制問題——再不主動現身,以後隊伍裡就真沒有好蹲的灌木叢了。另:身後多了兩隻鼠妖,好像想跟小的組隊。小的一隻狼還沒幹明白,現在要管三隻鼠。工作量又增加了。報告人:黃鼠狼精。報告狀態:正在考慮要不要收編這兩隻鼠妖當暗哨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