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樹下,東風醉已斟滿第三巡。八戒喝得臉紅耳熱,正拉著黃風怪討論杏花酒與高老莊米酒的優劣,說到興頭上差點把釘耙掄起來當燒火棍比劃。沙僧藉著月光在日記本上奮筆疾書,字跡因幾分酒意而略顯潦草,但依舊條理分明。玉面狐狸和白骨精並肩坐在不遠處,兩人手中各拈著一瓣杏花,似乎在比較杏花與月華的色澤。蠍子精用蠍尾尖蘸了一滴酒放進嘴裡,依舊嫌棄地說不如她的藥酒帶勁,卻被杏仙認認真真地糾正了一句“酒是用來品的,不是用來蜇的”,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杏仙端起面前的粗陶酒碗,卻沒有喝,只是將碗沿貼在唇邊,目光越過碗沿落在唐格身上。月光從杏花枝葉的縫隙中篩落,在她杏紅羅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她臉上那層極淡的紅暈映得愈發分明。她放下酒碗,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彈琴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這滿樹的杏花,又像是怕話一齣口便會打破眼前這場她等了太久太久的重逢。
“唐長老,上次你路過荊棘嶺,臨走時與我對了兩首詩。你說‘杏花有意隨流水’,我回‘流水無心戀落花’。後來我每天坐在這棵杏花樹下,看著花瓣落在流水上被帶走,又看著新的花瓣落在同一片水面上,忽然覺得那首詩還沒寫完。花落了還會再開,水流走了還會再回來,詩也是一樣——前面的人起了句,後面的人可以續。長老那兩句是婉拒,我收到這份心意,但我的情意不只是這兩句就能說完的。後來我自己又續了幾句,一直沒機會念給長老聽。今日長老來了——可否聽我念完?”
唐格將手中那碗只抿了半口的東風醉輕輕放在鋪滿花瓣的地上,對著杏仙點了點頭。月色下他的面容依舊端肅而溫和,只是嘴角那抹極淡極淺的弧度比平時更柔了幾分。他知道一首未完的詩對她意味著什麼——那不只是幾行字,那是壓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只能用酒來封存的一段告白。他欠她一個聆聽,欠她一個讓這首詩寫完的機會。杏仙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放在身側的古琴琴絃,發出一聲極輕極柔的嗡鳴。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清越如杏花落在水面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琴絃上彈出來的。
“杏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東風若解花間語,吹過籬牆到客家。山月不知心底事,夜夜清輝照碧紗。流水若還思舊影,落花猶在舊枝前。”
她唸完最後一句便停了口,手指從琴絃上移開,交疊在膝上。滿樹杏花在夜風中簌簌輕搖,卻沒有一片落下來——彷彿連花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對面那個人的回答。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思考如何婉拒——這一路走來,從女兒國到濯垢泉,從鐵扇公主到玉面狐狸,他早已過了需要用“貧僧是出家人”來築牆的階段。他只是覺得這首詩的分量很重——從“流水無心”到“流水若還思舊影”,一個“若”字,便將當初那句“無心”從拒絕改成了等待。他沒有把這首詩放在一邊,而是接在了手心裡。這不是婉拒,這是在說:你走你的路,我不攔你;但如果你哪天回頭,我還在老地方。她等了幾百個日夜,等的不是一句“我也喜歡你”,而是這首詩能寫完。他抬起頭,看著杏仙那雙映滿月光的眼睛,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杏花瓣上輕輕點過。
“山月不知心底事,夜夜清輝照碧紗。流水若還思舊影,落花猶在舊枝前。這四句是續得好——貧僧當初說‘流水無心戀落花’,今日便借姑娘的詩改一改:流水並非無心,只是要往西行。落花也不必等流水回頭,因為流水一定會回來。既然姑娘將這首未完的詩續了,貧僧便將當初那首未完的詩也續完。”
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杖尾在鋪滿花瓣的泥地上微微陷入幾分。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三丈,淡金色的光芒融在月色與杏花之間,將整株杏樹籠罩在一片溫潤而祥和的光暈中。他繼續開口,這四句是他自離開荊棘嶺之後第一次提筆寫詩——不是婉拒,不是推脫,不是“你等等貧僧取經回來再說”,而是一個欠了她一首詩的人,終於將這首等了太久的詩續到了最後一個字。
“杏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東風若解花間語,吹過籬牆到客家。山月不知心底事,夜夜清輝照碧紗。流水若還思舊影,落花猶在舊枝前。流水歸海還西去,落花隨風也向東。待取真經回返日,與君再醉杏花風。”
杏仙怔怔地聽著。當唐格念出“與君再醉杏花風”這最後一句時,她手中那隻粗陶酒碗輕輕晃了一下,碗中未飲盡的半碗杏花酒盪開一圈圈極細極密的漣漪,如同她心底那些被埋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情意。她低下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兩行清淚終於從她始終強忍著的眼眶中滑落,滾過被杏花映紅的臉頰,滴在膝上那張古琴的琴絃上,發出極細極輕的幾聲顫音。但她在哭的同時又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像是壓在心頭許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被搬開,然後發現石頭底下不是空無一物,而是開滿了杏花。
“好詩。長老,我當初以詩留人,你以詩辭別。今天你又以詩踐約——這首詩從‘無心’開始,到‘再醉’結束。長老,你答應過我兩件事——第一,踐約;第二,再醉。踐約是來了,再醉是還會回來。今日這兩件事都在這首詩裡了。我等這首詩等了太久太久——等的不是詩,是詩裡的那兩個字:‘再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