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沉默只持續了片刻。雷祖站在西面雲端，握著雷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九條銀鏈在他身周瘋狂舞動，每一次甩動都在空氣中抽出一道焦黑的裂痕。心月狐公開請退，水德星君放下玉笏，天兵陣列中有人後退——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他知道唐格正在用最鋒利也最柔軟的武器瓦解天兵計程車氣——不是法力，是真相。每多讓唐格說一句話，便多一個天兵開始懷疑自己為何而戰。在青丘那一夜，這和尚靠著三句話和一個觀音的玉珠便逼退了他，今夜若再讓他說下去，四路天兵怕是不戰自潰。他不能再等了。
“夠了！”雷祖一聲暴喝，九條銀鏈同時繃直，漫天雷光從四方雲層中如百川歸海般匯聚到他掌心，凝成一柄長約丈餘、通體由九天神雷壓縮而成的雷矛。那雷矛表面電蛇狂舞，每一道電弧劃過空氣都發出刺耳的噼啪聲，矛尖所指之處連空間都在微微扭曲。他將雷矛高高舉起，天雷之力灌入其中，整座山谷都被映得慘白，天兵們的盔甲在雷光下反射出無數道碎銀般的光芒。李靖在雲端上大喊“雷祖不可！”但已經來不及了——雷矛脫手而出，帶著將整座山谷劈成兩半的氣勢朝唐格直直刺去。
唐格早有準備。在雷祖怒吼出聲的那一瞬間，破戒領域便已從他身周無聲擴充套件至極限。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柔和溫潤，而是如同一面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般劇烈震顫，每一縷光紋都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低沉的嗡鳴。與此同時，他左手在袖中輕輕一轉，紫金鈴被他以破戒之力暗中催動。紫金鈴需要紅蓮業火才能完全驅動——他當然沒有業火。但他有破戒領域。業火的根基是佛門戒律，專燒犯戒之人，而破戒領域恰恰能削弱一切戒律類規則。以破戒之力逆向模擬業火，如同用同一把鑰匙反過來開鎖——雖不能完全替代，卻足以引出一絲業火殘焰。
他將這絲微弱的紅蓮業火纏繞在九環錫杖的杖尾，沒有主動迎擊，只是將錫杖往地上一頓，破戒領域以他為中心猛地向外擴散。雷矛刺入領域的瞬間，構成雷矛的根基規則——“以天罰之名，懲冒犯之凡”——被破戒領域當場削弱。與此同時，那道紅蓮業火殘焰如一條細小的赤蛇纏上雷矛，順著矛身上的電弧飛速向上蔓延。業火專燒業力——雷祖的雷矛中凝聚的不僅是九天神雷，更是他數千年替天庭執行天罰所累積的業力。每一道雷都劈死過無辜的妖怪，每一道雷都奉過不該奉的命令，每一道雷都在他心底那道與雷公鞭同樣深刻的法令紋上多添了一筆罪孽。此刻這些業力被紅蓮業火殘焰點燃，雷矛在唐格面前三尺處轟然炸開，九天神雷倒卷而回，以比來時更猛烈的力道重重轟在雷祖胸口。他整個人被炸得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一排雷部天兵，雷公鞭脫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才斜斜插在山壁上，九條銀鏈軟塌塌地垂落下來，連電光都黯淡了大半。
唐格紋絲不動。他將九環錫杖從地上緩緩拔出，杖身上還殘留著幾縷紅蓮業火與九天神雷對撞後產生的細碎火星，在晨光中明滅不定。他看著倒在碎石堆中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雷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語氣中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像是在看一道錯了數千年的數學題、終於找到癥結所在時的瞭然與憐憫。
“雷祖，貧僧剛才說了——貧僧今日不想與任何人動手。但你這一矛帶著殺氣，專為殺人而發。貧僧的破戒領域削弱了你的天罰規則，紫金鈴的紅蓮業火燒了你雷矛中的業力。你這一矛不是被貧僧擊退的，是被你自己的業力反噬的。你在青丘對貧僧說過，你簽過無數道調令，唯獨青丘那道讓你再也沒睡過安穩覺。那些調令上的每一道雷，每一道劈在無辜者身上的雷，都在你心底積成了業力。今日你這雷矛中蘊含的殺氣有多重，被業火反噬的力道便有多重。你若還想打，貧僧奉陪。但貧僧建議你先去看看心月狐——她方才請退時說得很清楚，她是狐族。你籤的那道調令，屠的是她的族人。你覺得她站在南面山頭上看著你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雷祖掙扎著從碎石堆中撐起半個身子，嘴角溢位一縷銀白色的血。那是雷部正神特有的血液顏色——雷電靈氣凝聚而成的本源之血，每一滴都蘊含著他數千年修行的精華。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勢，又抬頭看了看南面山頭那個獨自站在陣列前方、手中八卦鏡已收入袖中的狐族女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默默從山壁上拔出雷公鞭，九條銀鏈沒有再纏回鞭身，只是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像是連它們也累了。
李靖站在雲端，手中玲瓏塔的金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他看著雷祖被炸飛後掙扎爬起的身影，看著心月狐獨自站在南面山頭不再歸隊的背影，看著水德星君那柄已完全黯淡下去的水紋玉笏，終於將玲瓏塔往下一壓，金光驟然收斂，重新化作一尊尺許高的小塔託在掌心。開戰前他信心滿滿，覺得三千天兵壓境足以讓任何凡人屈服。可唐格沒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裡，用淡金色的光芒和幾句實話，便讓不可一世的四路天兵從內部裂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縫隙。心月狐是第一個，水德星君是第二個，接下來還會有誰？他不敢想，也不敢賭。他終於開口，語氣中的疲憊與不甘交織，那份出征前聲如洪鐘的威嚴已被唐格逐條批駁得支離破碎。
“唐長老，你說得對。本天王今日來此，本以為是為了天庭的威嚴，如今聽你這麼一說——連本天王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為天庭而戰，還是在替某些人的陰謀背黑鍋。今日暫且撤兵。但蟠桃會上，你欠本天王一個交代——不是對你，是對那些被你策反的天兵。他們跟隨本天王征戰多年，從未臨陣退縮。今天他們退了，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你的話讓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而戰。一個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天兵，不配站在陣前。本天王會親自去鳳仙郡看那塊碑——若碑是真的，本天王欠你一個人情。若碑是假的，下次見面不必多言，直接開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