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東海龍宮正殿張燈結綵。七十二盞珊瑚宮燈從穹頂垂掛而下，每盞燈芯都嵌著一顆鴿卵大的夜明珠，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殿中十六根盤龍金柱被僕役們擦拭得光可鑑人，柱身裹著的紅綃綢緞從柱頂一直垂到地面，每幅綢緞上都以金線繡著“百年好合”“佳偶天成”之類的吉利話。賓客席上坐滿了三山五嶽的水族首領，北至北俱蘆洲冰龍族，南至南海鮫人國，連蓬萊島的散仙都來了幾位。敖廣今日換上了東海龍王的正式朝服，十二道龍紋在珠光下流轉著深海幽藍的光澤，頭戴二龍戲珠紫金冠，手持白玉笏板，端坐主位，笑容周到而周全。只有離近了才能看見他握著白玉笏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笏板邊緣那道被指甲反覆劃過數百年留下的細痕，比昨日又深了幾分。
正殿上首設了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供著玉帝親筆所書的賜婚聖旨。那聖旨以九天真金絲線織就，在珠光下明晃晃地耀人眼目，軸頭兩端各嵌著一顆龍眼大的雷靈珠——不是龍族的避水珠，而是雷部特有的雷靈珠，將雷煞之力封在聖旨之中以示雷部威嚴。這哪裡是賜婚，分明是從雷部直接送來的宣示主權的旗幟。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宣號，負責宣旨的天庭使者到了。來者並非雷部仙官，也不是太白金星那等八面玲瓏的文臣，而是一個讓所有人都頗感意外的身影——月老。這位掌管三界姻緣的老神仙今日穿了身正式的銀紅仙袍，鶴髮童顏，滿面紅光，手持一柄盤龍紅繩拂塵，拂塵梢頭繫著一枚小小的同心結，結上綴著兩顆綠豆大的相思豆。他身後跟著兩個捧旨童子，一人捧著朱漆描金的玉盤，盤中盛著一條嶄新的紅繩；另一人捧著白玉雕成的鴛鴦盒，盒中裝的是雷部送來的聘禮清單。
月老一腳踏進殿門，目光便在主位上的敖廣與客席首位的唐格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他在天庭混了太久太久，從上古洪荒時代便開始替三界仙凡牽紅線、配姻緣。他是三界之中見過最多婚禮也見過最多葬禮的人。他比誰都清楚有些紅線是月老祠裡牽出來的，有些紅線卻是凌霄寶殿上扔下來的。今日這道紅線屬於後者。而他這把老骨頭不過是被玉帝臨時抓來跑腿念聖旨的，唸完便走，絕不多留。他走到殿中，對敖廣拱手一禮，從捧旨童子手中接過那道沉甸甸的聖旨，清了清嗓子。
雷震早已跪在殿前，紫金道袍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身後那四個雷部侍從手按雷擊錘分立兩側，個個挺胸疊肚目不斜視。他垂首跪在地上，嘴角那抹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住——昨夜他連夜趕回雷部向叔父稟報了東海的情況，雷祖雖對唐格在場心存忌憚，但賜婚之事已成定局，不可能為了一個外來的和尚臨時收回成命。雷祖只囑咐了他一句：“明日接了旨便回雷部，不要在東海多做停留。那和尚若開口，不要與他爭辯，只管拿著聖旨回來。”他將這句話記在心裡，此刻跪在殿前，眼前是九天真金絲織就的聖旨，身旁是月老親自捧來的紅繩，只覺勝券在握。
“奉玉帝旨意：東海四公主敖聽心，溫良賢淑，德才兼備。雷部正神之侄雷震，年少有為，前程遠大。二人佳偶天成，特賜婚配。擇吉日完婚。欽此。”
雷震叩首領旨，雙手接過月老遞來的紅繩，站起身來時眼中那份得意幾乎要溢位眼眶。他轉身面向賓客席，特意朝唐格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中滿是挑釁與輕蔑，彷彿在說：你昨夜說了那麼多，今日聖旨照樣下來了，你能奈我何？
月老將聖旨卷好，放回捧旨童子手中的玉盤，然後轉向敖聽心，將那條嶄新的紅繩雙手遞出。他的笑容依舊慈祥和藹，只是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笑紋中藏著一絲極淡極輕的不忍，口中念著“恭喜四公主，賀喜四公主”，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因為他注意到敖聽心沒有跪。滿殿賓客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敖廣在席間輕輕咳了一聲，用眼神示意她上前。坐在角落裡的龜丞相已將頭縮進了龜殼只留兩隻眼睛在外頭緊張地眨巴。
“四公主，接旨啊？我這輩子主持的定親宴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還沒遇到過接旨環節出狀況的。你是龍族女子中最出挑的一個，雷公子也是雷部年輕一輩中的翹楚，這門親事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來來來，接了紅繩，月老祠那邊便替你們把姻緣冊子上的名字一併改了——從今往後你便是雷家的人了。”
敖聽心站在原地，沒有跪，也沒有去接那根紅繩。她看著月老手中那條嶄新的紅繩——那不是她大姐被辜負時攥在手裡攥到褪色的那根，不是她二姐在北俱蘆洲冰天雪地裡焐在胸口焐了不知多少年的那根，也不是她三姐在靈山守活寡時系在琴絃上、每次彈琴都會顫得比琴音更久的那根。這是一根全新的紅繩，剛從月老祠的姻緣冊上剪下來，還沒來得及沾上任何一滴眼淚。她不想讓這根紅繩也沾上眼淚。
“月老，我有幾句話想說。這道聖旨上的每一個字我都仔細聽過了。玉帝說我溫良賢淑、德才兼備——這八個字我認，但不是為了配雷公子才認的。我三歲修習避水訣，五歲獨自駕馭海獸穿越風暴區，十二歲以先天水德之身修至天仙境界。我這身本事是東海龍宮給的，是我自己用幾百年的勤修苦練換來的。我的德才不是嫁妝，不是聘禮單上待填的空白，不是聖旨上輕飄飄的八個字就能收走的。今日這道賜婚聖旨，我不接。不是抗旨，是這道聖旨上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龍族女子被賜婚賜了不知多少年——我大姐被賜給了太乙閣的文書參事，我二姐被賜給了北俱蘆洲的冰龍族，我三姐被賜給了靈山的護法金剛。三道聖旨，三個龍女，沒有一個在接旨前被問過願不願意。所以我今日想問月老一句話——姻緣冊子上牽了無數根紅線，每一根紅線都連著兩個人的名字。可這冊子上有沒有哪一行，記的是被牽線的人自己說過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