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397章 抗婚(1)

作者:楊仕海·17天前

敖聽心站在大殿中央,白色鱗甲在七十二盞珊瑚宮燈的映照下流轉著貝母般的柔光。她沒有跪,也沒有去接月老手中那根嶄新的紅繩。她只是將腰間的龍角匕首解下來握在手中,匕身上的深海玄鐵鏈在珠光下泛著極淡極冷的幽藍光澤,鏈尾那三片細小的龍鱗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極清脆的聲響。

滿殿賓客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坐在席間的蓬萊散仙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南海鮫人國的使節忘了扇動尾鰭,北俱蘆洲冰龍族的代表——二姐夫族中的一位長老——正用那雙被冰原風雪磨得格外銳利的眼睛打量著她。敖廣在主位上輕輕咳了一聲,左手在案下微微抬起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右手仍穩穩地端著那隻被玉帝冷落了幾千年的酒盞,盞中酒液紋絲不動。

“月老,我方才問你的那個問題——姻緣冊子上有沒有哪一行,記的是被牽線的人自己說過的話?你不必回答了。因為我知道答案。沒有。幾千年來,每一對姻緣的名字旁邊,記的都是牽線的人是誰、合婚的人是誰、賜婚的人是誰。唯獨沒有記——被牽線的人說過什麼。”

她轉向雷震,將龍角匕首往殿中金磚上輕輕一頓。匕尖與金磚相擊發出一聲極清脆極穩重的金石之音,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座大殿,連坐在最角落的龜丞相都從殼裡探出了半個腦袋。

“我敖聽心雖是女子,但也是龍。龍族有龍族的驕傲——不是天庭封的‘四瀆之首’,是混沌初開時龍族與天地同生的驕傲。這份驕傲,我大姐有過。她嫁給太乙閣的文書參事,恪守婦道,把龍宮的嫁妝全數充了夫家的庫房。那人在外面養了三個侍妾,她忍了。她回東海探親時從不訴苦,只是把探親的日子越拖越長——從一年一回變成三年一回,從三年一回變成五年一回。她上次回來時,鬢邊多了好幾根白髮——不是歲月染的,是靈力根基被雷煞相沖損耗了太多修為,修為倒退回地仙巔峰的那天夜裡長的。”

她說到這裡時目光掠過主位,敖廣端著酒盞的手依舊穩如磐石。敖聽心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

“這份驕傲,我二姐有過。她遠嫁北俱蘆洲,三百年不得歸。她在冰天雪地裡守寡,按冰龍族的規矩寡婦不能離開北俱蘆洲,除非改嫁。她沒有改嫁。她每年寄信回來都會在信紙裡夾一片冰晶雪花——花瓣很美,但摸上去冷得刺骨。我六歲那年她回來過一次,帶了一筐冰晶果,抱著我坐在後花園的海棠樹下教我唱北俱蘆洲的冰原歌。後來我才知道,她那次回來不是探親——是她的丈夫在冰淵巡邊時殉職了。她是回來辦喪事的,但她從頭到尾沒有在我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她只是抱著我,一遍一遍地唱那首冰原歌。”

“這份驕傲,我三姐有過。她嫁給靈山的護法金剛,那金剛修煉的是閉口禪,幾十年不說一句話。幾十年——一個字都不說。三姐性子最活潑,最愛說話。她給他彈琴,給他跳舞,給他講東海的風浪有多大、海底的珊瑚有多美。他全無反應,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後來她放棄了。她開始學閉口禪,不是為了修行,是為了不用再對他說話。她每次寫信末尾都會附一行小字:‘四妹妹,你千萬不要像我一樣。’那行小字每次都在落款下方,像是怕寫得太大聲被人聽到,又像是怕寫得太小聲我會看不見。昨日唐長老在沙灘上問我,靈力匹配評估法不光能用來拒婚,還能撬動龍族女子的舊規矩。我那時還沒下定決心。夜裡站在後花園的海棠樹下,看著滿樹銀白色的花,忽然想通了。那株海棠是大姐遠嫁前親手種下的。她種樹的時候跟我說:‘四妹妹,海棠花開的時候記得給我寫信。’後來每年花開我都給她寫信,她每次都回——回信越來越短,最後一封只有兩個字:‘保重。’我沒有再給她寫信。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我知道那兩個字背後有多少不能說的話。”

她將龍角匕首從金磚上拔出,轉身面向雷震。那雙琥珀色的龍瞳中映著殿頂夜明珠的光芒,也映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決絕。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深海玄鐵上刻下來的。

“我不能改變龍族幾千年的規矩。但我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雷公子,你那天在宴席上對我說——嫁給你以後,每天給你端洗腳水。這句話,我記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我每天早起練功時都會想起這三個字。我駕著避水獸穿越風暴區時在想這三個字,在校場上練水雷陣練到手腕發酸時在想這三個字,昨夜在海棠樹下站到半夜——還是這三個字。今日在大殿上,當著滿殿賓客的面,當著月老的面,我將這三個字還給你:我敖聽心,寧可一輩子不嫁,也不給你端洗腳水。”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蓬萊散仙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南海鮫人使節的尾鰭猛地拍了一下珊瑚椅面,北俱蘆洲那位老冰龍長老忽然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對敖廣遙遙一敬,什麼都沒說,只是仰頭一飲而盡。只有雷震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化作一片鐵青。他猛地站起身來,椅腿與珊瑚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伸手指著敖聽心,聲音因惱怒而微微發顫,那份方才接旨時的得意與從容已蕩然無存。

“你——你瘋了!這是聖旨!是玉帝親筆御批的聖旨!你抗旨不接,是死罪!你不光害了你自己,還害了整個東海龍宮!你以為你幾句話就能翻了天?你以為有那個破戒的和尚站在你後面,我就不敢動你?我是雷部巡察使!我叔父是雷部正神!你今日若不跪下接旨,明日雷部的天兵就能封了你的東海!來人!把這個抗旨不遵的龍女給我拿下!”

他身後那四個雷部侍從同時拔出雷擊錘,錘頭上的電光噼啪作響。就在此時,月老忽然將手中的盤龍紅繩拂塵往地上一頓,拂塵柄與金磚相擊發出一聲極沉悶極穩重的撞擊聲。這位從上古洪荒時代便掌管三界姻緣的老神仙,見過無數婚禮也見過無數葬禮的老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四個雷部侍從同時停下了腳步。

“雷公子,住手。按天庭律法,定親宴上新婦未接紅繩之前,雙方仍未完成婚約締結,抗婚不接旨並非死罪——此乃《天婚律》第三十七條所載,條文原文是:‘賜婚之禮,以紅繩相授為契。繩未入手,婚約未立。若有異議,可暫緩禮儀,呈情上表。’這樁婚事歸月老祠管轄,不歸雷部巡察司管。你若要拿人,先拿出玉帝的聖旨來——不是賜婚的聖旨,是拿人的聖旨。若拿不出來,今日這大殿上便沒有人能被帶走。至於四公主說不想給你端洗腳水——那是你們的家務事,月老祠管姻緣,不管洗腳水。”

他彎腰將那根被敖聽心拒絕的紅繩從地上撿起來,小心地卷好放回捧旨童子的玉盤,輕輕嘆了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近旁的敖聽心與雷震兩人能聽見:“老夫活了幾萬年,牽了無數根紅線。有的紅線繫上去便是一生一世,有的紅線剛繫上去便斷了。今日這根紅線還沒繫上去便斷了——不是老夫牽錯了線,是這根線從一開始就不該牽。老夫這把老骨頭,今日便當個見證——不是見證誰對誰錯,是見證終於有個被牽線的人,敢在接過線之前自己開口說話。四公主的上一輩裡沒有這樣的人,上上一輩也沒有。老夫這幾萬年的職業生涯裡,你是第一個。”他重新挺直腰板,對滿殿賓客朗聲宣佈,語氣中的慈祥與坦蕩讓所有嘈雜聲都安靜了下來,“按《天婚律》第三十七條,東海四公主敖聽心未接紅繩,婚約未立。本祠依律將此案發回靈寶司重審——在靈寶司出具正式的靈力匹配鑑定書之前,此婚約暫停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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