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說完那番話,山谷中安靜了很久。夜風拂過那些枯死的花叢,發出極細微極輕柔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朵枯萎的花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她的訴說。唐格沉默了好一陣,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開口時語氣中的平穩與篤定讓百花仙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仙子,那株並蒂蓮,如今還在天庭嗎?”
百花仙子眼中閃過一抹極深的痛色。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眉心那道被剜去的花鈿印記,指尖觸到那片光滑冰冷的皮膚時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枚花鈿曾是她與百花之間最深的羈絆——每一朵花的靈力波動都能透過花鈿傳到她心底,每一朵花的哀鳴她都能聽見。可此刻那裡只剩一片空無,像是一座被拆了天線的燈塔,再也收不到任何來自花的訊號。
“被王母強行移到了她的瑤池。我被押出南天門時,親眼看到兩個仙侍用金鏟將並蒂蓮從蓮池裡連根拔起。它的根鬚在池底靈脈中糾纏了整整一千年,每一根鬚都連著我的心脈。金鏟每挖一下,我的心口便像被剜了一刀。可我那時候已經被剝了仙籍,靈力全失,連站都站不穩,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被從泥裡拔出來,根鬚斷了不知多少根,斷口處滲出淡金色的汁液——那是它的靈力本源,是它攢了一千年才攢下的生機。兩朵花在離水的那一刻同時顫了一下,朝向陽光的那朵花瓣邊緣便開始發黃發枯。它認人——並蒂蓮不是普通的花,是天庭數萬年來唯一一株能同時開出兩朵花、且兩朵花心意相通的神花。它認的不是天規,不是靈力,是種它的人。我種了它一千年,每天早課前去看它,夜露重了替它遮,葉子黃了替它調水質,被貶前的那天夜裡它還朝我搖了搖花苞——那是它第一次主動朝我搖花苞,像是在跟我說它要開了。可第二天王母便將它連根拔起。它不認識王母。王母以為用法力能維持它開花——她用瑤池的萬年靈液灌它,用聚靈陣將方圓百里的靈氣全聚在蓮池裡,可並蒂蓮不認靈力,只認人。法力可以催開任何一朵花,卻催不開一顆心。我離開天庭的時候,兩朵花中朝向月光的那朵已經合上了花瓣——那是它在等死。不出十日,並蒂蓮就會枯萎。它不是缺水,不是缺靈力,是缺一個能讓它心甘情願開花的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好一陣。那隻帶著裂紋的粗陶碗在她掌心晃了晃,碗底最後一小口百花精華泛起極細極密的漣漪,像是她心底那些被壓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找到出口的眼淚。唐格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開口,語氣中的平穩與篤定讓百花仙子猛地抬起頭來,那雙淚光閃爍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若貧僧能把並蒂蓮帶出來,你能養活它嗎?”
百花仙子怔怔地看著唐格,好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中的震驚與困惑各佔一半:“唐長老……你在說什麼?那東西在瑤池,王母的眼皮底下!瑤池有七重禁制——第一重是聚靈陣,專吸百花靈力;第二重是困仙鎖,任何非天庭冊封的仙妖一旦踏入便會觸發雷部警訊;第三重是王母本命法陣,她親手佈下的。並蒂蓮就種在瑤池正中央的蓮臺上,四周全是天兵天將,日夜巡邏。長老你想怎麼把它帶出來?”
唐格雙手合十,微微一笑。他將紫金缽盂從袖中取出託在掌心,缽盂口沿的青光一閃而逝,映出缽盂空間深處那株高逾十丈、枝葉繁茂的人參果樹。果樹旁還空著一小塊空地,土已翻好,灌溉系統也是現成的,旁邊甚至備著一隻小水瓢——那是八戒平時用來給果樹澆水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貧僧的缽盂裡有一株人參果樹。當年在五莊觀,鎮元子的人參果樹也是被層層禁制守護——鎮元子本人佈下的地仙結界、清風明月兩個道童日夜看守、還有天庭默許的香火供奉。貧僧還是把它從禁制中完好無損地移進了缽盂空間。果樹如今長得比在五莊觀時還旺,與貧僧的破戒領域形成了良性互動——領域的淡金光芒能滋養靈根生長,靈根的靈力反哺又能擴充領域的持久力。果樹旁邊還空著一小塊地方,土已翻好,灌溉系統也是現成的。那小塊地貧僧一直留著,原本想等路過荊棘嶺時從杏仙那裡移幾株杏花進去,但杏仙要跟七姐妹紮根濯垢泉,比在缽盂裡更自在。現在貧僧覺得,那塊地也許不是留給杏花的,是留給並蒂蓮的。仙子和並蒂蓮相伴千年,靈脈早已同頻共振。你剛才說你被押出南天門時聽到並蒂蓮的哭聲——那不是幻覺,是你們之間那條千年靈脈在斷裂時發出的最後一次共鳴。王母能剜去你的花鈿,但她剜不去那條靈脈。靈脈的另一端還系在並蒂蓮身上,只要靈脈不斷,並蒂蓮便不會認別人為王。這條靈脈便是鑰匙。貧僧只需要一個機會——蟠桃會上,王母定會將並蒂蓮作為壽禮呈給玉帝。屆時並蒂蓮離了瑤池,禁制自然解除。貧僧只需以破戒領域短暫干擾聚靈陣,切斷它對百花靈力的強制吸收,再將這條靈脈重新啟用——並蒂蓮感應到你的存在,便會主動掙脫束縛。花有靈,它若自己想走,王母的法力攔不住。”
百花仙子低下頭,將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眉心那道被剜去的花鈿印記雖已黯淡無光,可此刻她忽然感到心口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一根極細極韌的弦,仍在微弱而倔強地跳動著。那是並蒂蓮還在瑤池中掙扎求生的證據,是她與它之間那條千年靈脈殘存的最後一次共鳴。她曾以為自己已經聽不到了,可這個和尚只用幾句話便讓那根弦重新顫了起來。她抬起頭看著唐格,眼中的淚光仍在,但嘴角已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聲音中的哽咽與虛弱已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所取代。
“長老連王母的眼皮底下都敢伸手——百花這條命,便託付給長老了。蟠桃會那日,我不求長老替我在凌霄寶殿上翻案,只求長老將並蒂蓮帶回來。它若還活著,我替它活;它若救不回來,我替它守那片空池子,守一輩子。還有一件事——方才長老說那條靈脈是鑰匙,我想起師父當年交給我那顆蓮子時曾說過,並蒂蓮的根有一根主脈,遇水則隱,遇月則現。王母不知道這個秘密,我一直沒有寫在百花圖譜上。那根主脈是所有根鬚中最細最韌的一根,斷不了,只會在離開泥土時自動縮回蓮心深處。長老若能在並蒂蓮被端上蟠桃會供桌時,用破戒領域配合月華之精照一下蓮蓬底部——那根主脈會重新伸出來尋找水源。只要將它放入缽盂空間,它會自己找到那片翻好的土。並蒂蓮最倔的地方就在於,它寧可在瑤池枯死也不開花,但一旦感應到自己人的氣息,它會比任何花都更拼命地活。”她說到最後時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將膝上那隻粗陶碗小心端起來放在一旁的石頭上,“這隻碗借我用一下——我用它來盛新土,蟠桃會後替並蒂蓮接風。杏仙姑娘翻的那塊地,我等不及要去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