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407章 百花釀(1)

作者:楊仕海·5小時前

當夜紮營時,唐格讓黑熊精在山谷背風處尋了塊平整的草地,又讓小鼉龍用碧波靈珠灑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枯死花叢的焦澀味壓下去。篝火升起來,八戒照例去打野味,悟空照例蹲在樹上守夜。蠍子精替百花仙子換了最後一次藥,將杏花酒與松脂按新比例調好放在她手邊,說今晚的藥量比昨晚減了一半——花脈已開始自己吸水,再養幾日便能試著下地走幾步。百花仙子謝過蠍子精,卻沒有立刻喝藥。她撐著尚未痊癒的身體緩緩站起身來,動作極慢極小心,每站直一分眉心便蹙緊一分,顯然是傷口仍在隱隱作痛。她扶著石壁走到山谷中那片被小鼉龍的水霧潤溼的野花叢前,蹲下身,伸出那隻蒼白纖細、還帶著蠍毒針孔痕跡的手,開始一朵一朵地採摘花瓣。

她沒有靈力催動。那些野花只是凡間最普通的品種——黃的蒲公英、白的野菊、紫的婆婆納、粉的杜鵑花,路邊隨處可見,連名字都不曾被百花圖譜收錄。在天庭時,這種凡間野花連進御花園的資格都沒有,王母嫌它們“太雜、太素、不夠雍容”,每次百花仙子巡視凡間時採集的野花標本都被勒令銷燬。可此刻她蹲在那些曾被王母棄如敝履的野花叢中,極輕極柔地摘下每一片花瓣,放在鋪在膝上的白絹帕上。她的手指仍有些發顫,每摘幾片便要停下來歇一歇,將發抖的手按在膝頭深吸一口氣,再繼續去夠下一朵。月光灑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將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映得愈發清晰——像一枚被遺落在凡間的殘星。

八戒打獵回來看到這一幕,放下手中的山雞便要上前幫忙,被悟空從樹上一把拽住。悟空壓低聲音道:“呆子別動。她不是在採花——她是在用百花仙子的方式還人情。你沒看到她每摘一片花瓣都要猶豫好一陣嗎?不是挑品相,是在選那些願意被摘的花。花木之精的規矩你不懂——花有靈,摘花前要先問過花。願意的,花瓣自己會往手心裡落;不願意的,手指還沒碰到便合上了。王母當初讓她用鏟子鏟百花,她鏟不下去就是因為滿園的花沒有一朵願意被她鏟。你看看她掌心那些花瓣——全都是半開的,不是全開也不是含苞。全開的花瓣太老,苦澀味重;含苞的太嫩,香氣還沒醒。只有半開的花瓣既有香氣又有回甘,是最好的釀造狀態。她能一眼從百來朵野花裡挑出恰好半開的,這份眼力不是天仙修為——是幾千年跟花打交道磨出來的直覺。別打擾她。”

百花仙子將採集好的花瓣兜在白絹帕中,回到篝火邊,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巧精緻的白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瓶身薄如蟬翼,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牙白色光澤,瓶底刻著一朵小小的五瓣蘭花——這是她在天庭百花圃中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貼身之物,被貶下凡時藏在袖中隨她一同墜落,瓶身竟奇蹟般地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她將花瓣一片一片地放入瓷瓶,每放一片手指便在瓶口輕輕點一下——那是百花仙子獨有的釀造手法,以指尖殘餘的微弱靈力觸發花瓣自身的發酵之力,不需任何外力催動。她每點一下手指便更白一分,點到最後一片花瓣時指尖已近乎透明,可她仍在堅持,像是要把這具殘軀中最後一絲仙力也一併封進這瓶花釀中。

當最後一片花瓣落入瓶中,她將瓷瓶小心封好,雙手交疊按在瓶口上,閉上了眼。這一瞬間,眉心那道黯淡無光的花鈿印記忽然極淡極輕地亮了一下——不是被貶前那種璀璨的銀白色光芒,而是極柔極暖的淡金色,與唐格身周的破戒領域遙相呼應。百花精華的釀造不需要靈力催動,只需要時間與心意。她在天庭釀了數千年百花精華,從沒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虔誠——不是替王母釀壽禮,不是替玉帝釀貢品,是替一個救了她性命、又讓她重新懂得“花也是命”這句話有分量的凡僧,釀一壺用凡間野花和殘存仙力換來的謝禮。

半個時辰後,她將瓷瓶輕輕搖了搖,拔開瓶塞。一股極清極冽的花香從瓶口逸出,那香氣與天庭的瓊漿玉液截然不同——沒有靈陣精煉的濃郁,沒有仙力催化的霸道,只有野菊的清苦、蒲公英的微澀、杜鵑的淡甜、婆婆納的幽涼,以及無數朵叫不出名字的凡間野花混合在一起的原初芬芳。這香氣不烈不膩,卻讓整座山谷中那些枯死的花叢都微微顫了一下——不是靈力共鳴,是百花共主用自己的方式,在替這些不被天庭認可的凡間野花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綻放。

她將瓷瓶雙手捧到唐格面前,手仍有些發顫,但聲音已比剛從昏迷中醒來時清亮了幾分。那份虛弱仍在,卻像是被一種極溫柔的力量託著——不是靈力,是心意。

“唐長老,這是我用凡間野花釀的百花釀。不如天庭的瓊漿玉液,沒有靈力加持,也不能延年益壽。但每一滴都是我親手所採、親力所釀。這些野花在天庭的百花圖譜上連名字都沒有,王母娘娘嫌它們太雜、太素、不夠雍容,每次我採集了標本都被勒令銷燬。可它們在凡間的山谷裡開了一季又一季,從沒人替它們說過一句話。今天我便用它們釀這壺花釀——不是替天庭釀的,是替我自己的救命恩人釀的。長老救了百花的命,百花身無長物,只有這壺花釀能聊表心意。請長老收下。”

唐格雙手接過瓷瓶。瓶身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那是從採花時指尖被野草劃破的微熱,到釀造時按在瓶口傾注最後一絲仙力的微涼,再到此刻交到他手中時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的溫熱。他將瓷瓶舉到唇邊,鄭重地飲了一口。花香在口中蔓延開來——那不是濃烈的酒香,而是千百朵野花在舌尖上同時綻放的芬芳。微苦之後是清甜,清甜之後是悠長而綿軟的餘韻,像是有人在用極輕極柔的聲音在耳邊說:春天還在。他放下瓷瓶,看著百花仙子那雙因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認真道:“比瓊漿玉液好喝。瓊漿玉液是用靈陣催開的——那不是花的本味,是靈力的味道。這壺花釀裡沒有靈力,只有花自己的味道。野菊的苦是它自己選的,蒲公英的澀是它自己扛的。每一種味道都清清楚楚,互不相讓,卻又奇妙地融在一起。這就叫百花釀——百種花,百種命,各自有各自的滋味。與杏仙姑娘的杏花酒不同——杏花酒是一樹獨開,清冽回甘;這百花釀是百芳爭鳴,苦中帶甜。兩種都是花木之精用心釀造的好酒,貧僧都有幸嚐到了。”

百花仙子怔怔地看著唐格,那雙眼眶微紅、淚光閃爍的眼眸忽然彎成兩道極好看極柔和的月牙。這個笑容比方才被唐格那句“罪狀簿上不差這一筆”逗笑時更深了幾分,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下來,但嘴角卻是翹著的——不是被感動的哭,是有人終於懂得那些野花的苦與澀、甜與香之後,那種等了太久太久的釋然與歡喜。她從唐格手中接過瓷瓶,也給自己斟了一小口,仰頭飲下,然後低頭看著瓶底那朵小小的五瓣蘭花,忽然道,聲音中的哽咽與暢快各佔一半。

“長老說得對。百花釀用的花都是自己選擇開的——不是被聚靈陣催開的,不是被仙力灌開的,是自己在風雨裡決定綻開的那一瞬間。它的苦是它自己選的,它的甜也是。以後這壺百花釀便送給長老——不是借,是送。以後長老在取經路上累了,喝一口,便當是我在替那些被王母剷掉的野花謝謝長老。另外——方才我採集花瓣時發現山谷裡有幾株花沒有被貶仙咒力影響,還保持著完整的根系,是可以移植的。等我傷再好些,將它們挖出來,託赤蛛女姑娘送往濯垢泉。杏仙姐姐翻的那塊坡地,我想先種幾株凡間野花——不是替天庭種花,是替那些在百花圖譜上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花,找一個能被當作花的地方。”

唐格將瓷瓶收入紫金缽盂,放在杏仙送的那隻小酒葫蘆旁邊。兩壺酒,一壺來自荊棘嶺千年杏樹之精,一壺來自被貶凡間的百花共主。一壺是等了三百年換來的“待唐長老歸來啟封”,一壺是被剜去花鈿後用最後一絲仙力釀成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他將缽盂合上,對百花仙子合十一禮,語氣中的溫和與坦然讓百花仙子一直繃緊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多謝仙子。這壺百花釀,貧僧不等到取經回來再喝——今晚紮營,正好就著篝火與諸位分嘗。方才貧僧說比瓊漿玉液好喝,不是客套。瓊漿玉液是王母賜給眾仙喝的,這壺百花釀是仙子替野花釀給貧僧喝的。兩種酒,兩種心意,貧僧分得清。另外,方才仙子說發現了幾株可以移植的野花——小鼉龍,明日一早用碧波靈珠替那幾株花澆透一次水;黃風,用三昧神風將它們的種子吹到濯垢泉方向去。等蟠桃會的事了了,貧僧也想在濯垢泉的坡地上種一株野花——不是蘭花,不是牡丹,就種一株蒲公英。蒲公英不挑土,風一吹便能活。風大的時候,它的種子能飛到瑤池邊——告訴王母,那些被她剷掉的野花,在凡間開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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