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三更,篝火已燒得只剩幾塊暗紅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被夜風捲起又飄飄蕩蕩地消散在黑暗中。八戒和悟空並肩坐在營地邊緣一塊平整的巨石上,月色灑在他們身上,將猴子的毛臉映得忽明忽暗,也將豬頭的側影拉得很長。悟空將金箍棒橫在膝上,火眼金睛半睜半閉,耳朵卻豎著捕捉四周的風吹草動。八戒抱著九齒釘耙,下巴擱在耙柄上,目光越過篝火餘燼落在不遠處靠在枯藤軟榻上的百花仙子身上。百花仙子已經睡著了,那隻裝著百花釀的白瓷瓶還被她小心地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極珍貴的東西。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微光。
八戒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那份認真與八卦各佔一半:“大師兄,俺老豬發現了一件事。師父對每個女施主的方式都不一樣。你看,對白姑娘是送東西——玉簪、白披風,每件都素素淨淨的,跟白姑娘那身白裙配得很。對女兒國國王是撿銀杏葉——一片葉子,幾句話,就把人給哄住了。對杏仙是吟詩——在杏花樹下續詩,把人家小姑娘樂得又哭又笑。對百花仙子呢,是喝她的酒——人家釀了一壺百花釀,他二話不說接過來就喝,還說‘比瓊漿玉液好喝’。俺老豬琢磨了一晚上,總覺得師父這是有講究的。”
悟空斜了他一眼,將金箍棒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語氣中的調侃與通透恰到好處:“呆子,你這觀察力全用在這上面了?讓你查妖怪底細的時候你說眼力不行,讓你記情報線索的時候你說腦子不夠用,看師父八卦倒是從來不打瞌睡。”
八戒嘿嘿一笑,用耙柄撓了撓後腦勺,那份自知之明與得意洋洋的模樣讓悟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俺老豬雖然懶,但看師父八卦從來不懶。你是沒注意,俺老豬可都記著呢——師父給白姑娘玉簪那天晚上,白姑娘在篝火邊一個人坐了很久,把玉簪插在頭上又取下來,反覆看了好幾遍。師父給女兒國國王撿銀杏葉的時候,俺老豬親眼看到國王陛下把銀杏葉夾進了一本佛經裡,那本佛經就放在她寢宮枕頭底下。師父在杏花樹下續完那首詩,杏仙姑娘彈琴的節奏都變了,以前是慢的,後來是快的——沙師弟說那叫《杏花微雨》快版,俺老豬不懂音律,但聽得出來那節奏快得像是有人在琴絃上跳舞。今天師父喝了百花仙子的酒,說她這酒比瓊漿玉液好喝,百花仙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本來就是花,不笑的時候像蘭花,一笑起來像牡丹。大師兄你說,師父到底最喜歡誰?”
悟空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金箍棒從膝上拿起,輕輕擱在身側,那雙火眼金睛在篝火餘燼的微光中亮得如同兩顆淬過火的星子。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語氣中的認真讓八戒不由自主地將下巴從耙柄上抬了起來,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老豬,師父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對每個人都真心。他不是在挑女人,他是在用每個人需要的方式對待她們。白姑娘是千年屍魔,從不信任何人到信師父,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當成活人,不是妖怪。所以師父送她玉簪——不是法器,不是丹藥,是一件女人戴的飾物。他是在告訴她:你不是妖怪,你是女人。女兒國國王是一國之君,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替她做決定——師父給她銀杏葉,不是替她做決定,是告訴她這個約定我留給你,你自己決定等不等。杏仙是詩人,師父便用詩應她——不是用佛經,不是用道理,是用她最擅長的語言告訴她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現在我也用詩回贈你。百花仙子被王母剜了花鈿,幾千年替天庭養花,到頭來發現自己養的花被人當雜草鏟了——師父喝她的酒,說比瓊漿玉液好喝,是在告訴她你用的不是靈力,是你的本心,本心釀的東西比任何靈丹仙酒都珍貴。你看百花仙子剛才那笑容——那不是被誇了手藝好,那是被人懂了。她在天庭守了幾千年花,沒人誇過她釀的酒比瓊漿玉液好喝,因為天庭衡量花的標準從來不是真心,是品級。師父一句話,便替她把那套標準砸了。你說師父最喜歡誰?俺老孫覺得,師父不是最喜歡誰,師父是用那個人最需要的方式去對待她。需要詩的給詩,需要酒的喝酒,需要約定的給銀杏葉,需要被當成人的給玉簪。不是挑,是懂。”
八戒難得沉默了。他將九齒釘耙輕輕放在身側,雙手交疊在肚子上,抬頭望著頭頂那輪清冷的明月,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忽然開口,語氣中的感慨與思念讓悟空罕見地沒有嗆他,只是默默地聽著,猴爪子無意識地在金箍棒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師兄,你平時不是懟俺就是損俺,今天忽然說這麼有道理的話,俺老豬有點不習慣。不過你說得對——師父不是挑,是懂。俺老豬以前不懂這個道理。在高老莊的時候,俺以為對一個人好就是把好吃的都給她、把銀子都交給她、每天幫她劈柴挑水。可翠蘭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俺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俺就一直以為真的沒事。現在想想,她大概不是沒事——是俺沒懂她想要什麼。你說師父懂那麼多女施主的心意,是不是因為他從來不急著替別人做決定?他給白姑娘玉簪,白姑娘自己決定戴不戴;他給女兒國國王銀杏葉,國王自己決定等不等;他喝百花仙子的酒,仙子自己決定這酒值不值得釀。他就是把東西放在那裡,然後等著——等你做好決定,他便點點頭,說一句‘好’。這一點俺老豬服氣。俺老豬大概一輩子也學不會。”
悟空將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從巨石上跳下來,拍了拍八戒的肩膀。他的猴爪子極輕極快,落下去時卻帶著一種只有並肩走了幾萬里路才能積累出的熟稔與親近。
“呆子,你今天說了句人話。不過你沒說全——師父懂女施主的心意,也懂你這呆子的心意。他從不催你減肥,從不罵你偷懶,每次你偷吃供品他也只是敲你一杖——那一杖的力道,連蚊子都拍不死。不是師父不跟你計較,是他知道你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想翠蘭。翠蘭在高老莊等你,你心裡急,但取經的路還長,你又不敢說急,便用吃來填那個空。這些事俺老孫都看在眼裡,師父自然也看在眼裡。他不說破,是給你留面子。等你哪天攢夠了私房錢,風風光光回去娶翠蘭,他也會點點頭,說一句‘好’。”
八戒怔了好一陣,低下頭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中的哽咽與認真讓悟空難得沒有笑話他:“俺老豬以後不再偷懶了。不是不偷懶——是少偷一點。好歹攢夠錢給翠蘭買件像樣的嫁衣。她跟著俺這麼多年,連件新衣裳都沒添置過。師父那壺百花釀裡有一滴是俺老豬採的野菊——明天我去問問百花仙子,那滴菊花的味道能不能單獨分出來。若能分出來,我想帶給翠蘭嚐嚐——就說是俺老豬親手採的花,請百花仙子親手釀的酒。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每一滴都是真心。”悟空點了點頭,重新躍上枝頭,金箍棒橫在膝上,火眼金睛半睜半閉,低低說了句:“好。等你回去娶翠蘭那天,俺老孫幫你鬧洞房——不是砸東西那種鬧,是幫你擋酒那種鬧。天上的酒俺替你喝,凡間的酒你自己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