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又在谷中休養了數日。蠍子精每日早晚各換一次藥，將杏花酒與松脂的配比從三比一調成了一比二，說花脈已恢復了小半，剩下的靠她自身根基慢慢溫養即可，藥太猛反而會衝了本命花種。玉面狐狸見她氣色漸好，便將月華之精從她胸口取回來重新掛在自己頸上，臨收回時還用狐尾尖輕輕掃了掃她的手背，笑道：“這珠子跟了你幾日，倒比跟我還親——月華之精以前只認月華靈力，現在連百花靈力也一併收了，回頭我得問問杏仙姐姐這是怎麼回事。”白骨精依舊無聲地飄在營地邊緣，只是每次經過百花仙子身邊時袖中的白骨鎖鏈會輕輕響一聲，像是在打招呼。
這一日清晨，百花仙子從枯藤軟榻上起身，沒有像往常那樣扶著石壁才能站穩，而是自己走到了營地中央。她今日的氣色比剛從昏迷中醒來時好了許多，眉心那道花鈿印記仍黯淡無光，但臉上的蒼白已褪了大半，嘴唇也不再幹裂泛白。袖口那朵幽蘭依舊倔強地開著，五片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舒展，比前幾日更精神了幾分。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散落在營地各處的野花——有的是徒弟們從山谷中採來放在她身邊助眠的，有的是小鼉龍用碧波靈珠澆灌後重新發芽的枯花根，還有幾株是黃風怪用三昧神風從遠處吹來的草籽落在龜裂的泥土縫隙中，竟也冒出了幾朵極小極淡的白色小花。
“唐長老，我靈力雖只恢復了少許，但有一件事我現在便能做。”百花仙子從袖中取出那隻白瓷瓶，將瓶中最後一滴百花釀倒入手心，雙手合十輕輕一搓，那股極淡極清的花香便從她掌心緩緩擴散開來，“在天庭時，百花陣是用來佈置蟠桃會花圃的——不同花種按不同方位擺放，能匯聚成一片靈氣場，讓置身其中的人心曠神怡。那時我不過是替王母佈置觀賞用的花陣，從不敢用它來做什麼正經事。後來我才發現，每一種花都有它獨特的藥性，配合起來便是一座天然的群體治療場。不需要強大的靈力驅動，只需要採集不同種類的花朵，按方位佈置即可。茉莉安神，放在西北乾位；菊花明目，放在正東震位；金銀花解毒，放在正南離位；桂花提神，放在西南坤位；芍藥止痛，放在正中。時辰與方位對應，花香與藥性相合——花本身便是最好的藥師，我只是幫它們找到合適的位置。”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讓徒弟們按百花仙子的指示去山谷中採集所需的花。悟空一個筋斗翻到山崖邊，火眼金睛掃了一圈便抱回一大捧野生金銀花，花藤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八戒鑽進灌木叢裡被野薔薇扎得嗷嗷叫，最後捧回一小把芍藥，嘴裡嘟囔著這花比高老莊的蘿蔔難採多了，蘿蔔拔起來就是一根，這花渾身是刺。沙僧將採集來的花分門別類地擺好，每一種花前都放了張小小的標籤，那是他昨夜趁百花仙子睡著時偷偷畫的——每張標籤上都畫著花的樣子，旁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名字和藥性。
半個時辰後，百花仙子站在營地中央，將最後一朵芍藥放在正中土位上。四十九朵花按她指定的方位一一落位，當最後一朵芍藥落地的瞬間，滿谷的花香忽然變得濃郁而有序。茉莉的清香從西北方如薄霧般瀰漫開來，菊花的微辛從正東方如細水般流淌而至，金銀花的甘涼從正南方如一陣清風拂過每個人的面頰，桂花的暖香從西南方如暮色般緩緩沉降，芍藥的微苦從正中央如泉水般噴湧而出。五種花香的交匯處恰好是眾人圍坐的那片空地，所有香氣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輕柔地覆在每個人身上。悟空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從黃眉之戰殘留的暗傷疤痕，在花香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了一層。那道疤跟了他很久，雖然不疼不癢，但每次下雨前總會隱隱發緊，此刻在花香浸潤下竟像是被一隻極溫柔的手輕輕撫過，繃了許久的皮膚終於鬆弛下來。他將袖子捲起仔細看了看，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咧嘴笑道，語氣中那份驚喜與佩服毫不掩飾。
“好陣！俺老孫這道疤跟了這麼久，各種靈藥都試過，連老君爐子裡的灰都抹過，從來沒消過。仙子這百花陣不過半柱香的工夫便讓它淡了一層——不是硬消，是像被花香一點點泡軟的，現在整個手臂都暖洋洋的，比泡溫泉還舒服。你這陣法比王母的靈丹妙藥管用多了，王母的靈丹治不了舊傷，你這花陣連舊疤都能化。”
玉面狐狸站在陣中，九條尾巴在花香中不自覺地搖了搖——那是身體極度舒適時才會出現的本能反應，與她平日裡刻意舒展尾巴的優雅姿態截然不同。她忙用月華之精照了照自己的斷尾處，發現那三條纏著蛛絲繃帶的斷尾上新生的絨毛比昨日又密了幾分，斷口處一直隱隱存在的麻癢感也減輕了不少。蠍子精從旁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用蠍尾尖輕輕戳了戳那片新生的絨毛，語氣中的專業讚許與驚訝各佔一半：“月華之精溫養了這麼久都沒完全消掉斷尾的麻癢，仙子這百花陣片刻工夫便讓玉面妹妹的尾巴舒服得自己搖了——不是靈力催的，是花香沁進去的。月華之精是從外往裡補靈力，百花陣是從裡往外調氣血，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效果不止是疊加，是互相放大。”白骨精也無聲地飄入陣中，站在最邊緣的位置閉目感受了好一陣，然後睜開眼對百花仙子微微點了點頭，那張千年不變的清冷麵容上竟浮起了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這在她身上已是極高的評價。
唐格盤膝坐在陣眼處，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淡金色的領域光芒與五種花香交織融合，他能清晰地感應到百花陣的每一種花香都在破戒領域中形成了一個極細微的節點，整座陣法在三界之中恰好處於天庭監察系統的盲區——不是刻意隱蔽，而是花木之精的自然靈力原本就不在天規的監控範圍之內。王母當初設下的天條只管仙籍、管靈脈、管香火，唯獨管不了花開花謝、草木枯榮。唐格忽然覺得，這個盲區或許正是百花仙子隱藏多年的秘密——她在天庭時用百花陣替那些受傷的花靈治療，從不敢讓王母知道；如今在凡間佈下百花陣，也不是為了炫耀，而是要將這份被王母判定為“無用”的技藝獻給真正需要它的人。
“仙子，這百花陣不只是治療陣法。它最大的價值不在於治療外傷，而在於它能調和異類靈力之間的衝突。取經團中有妖、有屍魔、有龍族、有狐族，每個人的靈力屬性各不相同，戰鬥中很難用統一的治療法術同時照顧所有人。有了百花陣，以後紮營時佈下一座，便等於有了一個能同時治療所有人的營地核心。此陣還有一個好處：它不需要靈力驅動，只要有花便能佈陣——這意味著即便在靈力被壓制的絕境中，只要還有花，仙子便能讓全隊恢復戰力。貧僧以前最擔心的是在靈山腳下被萬佛朝宗大陣壓制靈力時全隊無醫可用，現在有了百花陣，這個短板便補上了。蟠桃會上，此陣可有大用。”
百花仙子站在陣中，晨光灑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將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映得微微發亮。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仍有些發顫的手——方才將四十九朵花一一落位時，每放一朵手指便更白一分，但她一直在堅持。在天庭時她布過無數百花陣，每一次都是替王母佈置觀賞用的花圃，從沒有哪一次是為了一群願意保護花的人而佈陣。她抬起頭看著唐格，聲音中的虛弱已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所取代。
“唐長老，這百花陣在天庭時從未用來治過任何人。王母只把它當成點綴蟠桃會的裝飾，從沒問過我這些花還有什麼用。今日是我第一次將百花陣用在它本該用的地方——不是供人觀賞，是替人療傷。這四十九朵花若知道自己能替齊天大聖消舊疤、替青丘公主養斷尾、替千年屍魔調氣息，大概比開在蟠桃會上更高興。以後取經路上，每到紮營我便布一座百花陣——不需長老吩咐，我自己來。杏仙姐姐在濯垢泉翻的那塊坡地，將來也要布一座百花陣——不是用凡間野花，是用那些從天庭被貶下凡的花。它們在天庭時從沒有機會展現自己的藥性，到了濯垢泉，我讓它們開個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