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將夢中瑤池禁制的細節一一道來,唐格一一記下。當說到聚靈陣重啟間隙那道轉瞬即逝的破綻時,悟空從樹上一躍而下,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正要開口說“這活兒俺老孫熟”,忽然耳朵尖微微一動,抬頭望向東方天際。火眼金睛在晨光中眯成一條縫,那張毛臉上的嬉笑收斂了幾分。
“師父,有客到。是老熟人——太白金星那老倌兒。”
話音剛落,東邊天際祥雲聚攏,瑞光萬道。一道銀白身影駕著祥雲從雲端飄然而降,拂塵一甩,步履從容,衣袂飄飄,正是天庭首席外交官太白金星。他今日穿著正式朝服,頭戴星冠,手持玉柄拂塵,腰間繫著蟠桃會特使獨有的金縷綬帶,滿臉堆笑地朝營地走來。那笑容親切得如同鄰家老翁,但唐格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在拂塵柄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太白金星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要傳達玉帝旨意時便會不由自主地敲拂塵,敲得越多,事情越大。今日連敲三下,怕是比當年招安悟空時敲得還多。
“唐長老!別來無恙!老朽奉玉帝旨意,特來送蟠桃會請柬一份。今年蟠桃會提前舉辦,玉帝欽點長老為貴賓,請長老務必賞光。”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紫氣氤氳的玉簡,雙手捧到唐格面前。那玉簡以九天紫玉雕成,入手溫潤如玉,簡面刻著蟠桃會的祥雲紋路,雲中隱約可見九顆仙桃。展開玉簡,內文以金粉撰寫,字字流光溢彩,措辭倒也算客氣——“東土大唐取經人唐玄奘,西行以來功績卓著,特賜蟠桃會貴賓之席,以彰其德。”可唐格的目光越過那些金粉撰寫的客套話,落在最後一行極細極小、卻用了與正文同樣金粉的小字上:“若唐長老因故不能赴會,則視為對天庭不敬。”
他將玉簡合上,雙手交疊壓在簡面上,抬頭看著太白金星那張永遠笑呵呵的臉。晨光將他袈裟上那些經文映得微微發亮,也將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映得分外清晰。
“金星老,既然貧僧是‘貴賓’,玉帝為何要在請柬上寫威脅的話?貧僧見過的請柬不多,在凡間參加過的宴席也有限,但至少知道一點——請客是請客,威脅是威脅,兩者不該寫在同一條簡上。玉帝這是請貧僧赴會,還是傳貧僧聽審?”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硬極短極快,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唐格破戒領域之下,連他小指在拂塵柄上多敲的那一下都清晰可辨。他活了這把歲數,在天庭當了不知多少年的首席外交官,從上古封神大戰到五百年前悟空大鬧天宮,從蟠桃會座次糾紛到李靖兵敗撤軍,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眼前這個和尚比那隻猴子難對付得多——猴子是明著來的,金箍棒砸下來你可以舉兵器擋;這和尚是笑著來的,每句話都踩在天規的漏洞上,讓你擋也不是、不擋也不是。他連忙甩了甩拂塵,將那份尷尬化作一聲中氣十足的朗笑,笑聲中那份老牌外交官的圓融與老練恰到好處。
“那哪是威脅,只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天庭的文書格式便是如此——凡是正式請柬末尾都要加一句‘若因故不能赴會,則另擇吉日再請’,只是文書寫到後面格子不夠了,便簡寫了一句。長老不必介意,不必介意!玉帝此番是真心相邀——四路天兵那檔子事,玉帝已經不再追究了。李天王回凌霄寶殿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句話——‘那唐僧不是妖僧,是辯僧。他手裡沒有刀,卻比有刀的人更讓天庭害怕。’玉帝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句‘那就請他來談談’。長老,能讓玉帝從‘剿滅’改成‘談談’的人,三界之中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五百年前坐在凌霄寶殿屋頂上吃蟠桃的那位。”他說著,下意識地瞟了悟空一眼。
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猴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中的戲謔與善意各佔一半:“老倌兒,俺老孫那是硬吃,師父是軟吃。硬吃的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軟吃的被玉帝請去赴蟠桃會。說起來,你這套‘例行公事’俺老孫也領教過——當年花果山招安,太白老倌兒也是這麼笑呵呵地來,笑呵呵地請俺上天當弼馬溫。你這一招比蟠桃還老,換點新鮮的吧。今日俺老孫倒是想問問——這蟠桃會上,俺師父的座位是排在哪一桌?別告訴俺老孫又是最靠門那桌,東海龍王敬酒玉帝不喝、西海龍王坐了幾千年還沒挪過位置,俺師父再被安排去給玉帝端酒,這蟠桃會可就開不成了。”
太白金星的笑容這次是真的僵了一下。他最怕人提座位——蟠桃會的座次排序是天庭權力體系最敏感也最不可言說的規則。每次蟠桃會,四海龍王的座位永遠在最靠門的位置,玉帝敬酒從來不喝;散仙的座位永遠比天仙矮一層臺階,不管你修為多高、資歷多老;而新晉的貴賓則被安排在玉帝視線最好的位置——那位置看似尊貴,實則方便監視,一言一行都在滿殿仙官的眼皮底下。他作為每次蟠桃會的座次安排者,深知這個規則有多得罪人,更知道眼前這個和尚絕不會接受一個被監視的貴賓席。他伸出兩根手指,語氣中的鄭重與誠懇比方才念“例行公事”時多了幾分真心。
“大聖放心。座位的事,老朽臨行前特意問過玉帝。唐長老的座位排在靈霄殿右側第三席——與四大菩薩同列。不是靠門的位置,不是散仙的矮臺,是正席。大聖的座位在長老旁邊——與護法金剛同列。老朽親自安排的,不是玉帝的意思,是老朽自己的意思。五百年前大聖大鬧天宮時,老朽沒能替你爭到一個體面的座位,讓你當了弼馬溫,這事老朽至今心中有愧。今日蟠桃會上這座位,算是老朽還大聖一個遲到的公道——不是玉帝的公道,是老朽自己的公道。”
悟空愣了一下,將金箍棒從肩上放下,難得沒有嗆聲。他看著太白金星那雙老邁卻仍清明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這個老倌兒五百年前去花果山招安時也是這副笑呵呵的模樣,把他騙上天庭當了個管馬的官。他一直記恨著這件事,每次見到太白金星都要拿弼馬溫三個字刺他幾句。可今日這老倌兒主動承認了,說他心中有愧,說他用座位還一個遲到的公道。悟空不是記仇的人,只是記理。他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語氣中的嬉笑淡了幾分,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感慨。
“老倌兒,你這句‘心中有愧’,比玉帝那張請柬重得多。俺老孫五百年沒聽你說過這句話——當年在花果山你也沒說過。今天你說出來了,俺老孫便不記你當年的仇了。蟠桃會上你給我師父安排的座位,俺老孫先謝謝你。不過有一點——若蟠桃會上有人對我師父動手,俺老孫可不管什麼座位不座位,金箍棒照樣砸。不是砸你老倌兒,是砸那些想動我師父的人。”
太白金星連忙擺手,那份外交官的圓融與發自內心的誠懇恰到好處地交織在一起。他這次來送請柬,表面上是替玉帝傳旨,實際上也是在替自己還一筆欠了五百年的舊賬,臨行前特意在玉帝面前多爭取了幾個座位的安排權,為此還被玉帝身邊的小太監嘲諷“太白老兒又在替外人求情”。他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對唐格合十一禮。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朽明白——唐長老此行不是去赴宴,是去談判。談判得有籌碼,長老的籌碼老朽略知一二——青丘手令、困水陣密旨、四瀆水文總綱,還有百花仙子這個人證。老朽今日來送請柬,其實還有件事想提前知會長老一聲。蟠桃會上,長老若想翻青丘和鳳仙郡的舊案,最好當著王母的面翻。玉帝那邊老朽不敢保證,但王母娘娘最喜歡在蟠桃會上顯擺她的百花圃。長老若能當眾問她一句——‘並蒂蓮為何枯萎?’她一定會親自帶你去瑤池檢視。那便是長老救花的機會。”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三丈,淡金色的光芒將太白金星手中那捲紫玉簡上那句“視為對天庭不敬”映得黯淡了幾分。他看著太白金星那雙精明卻不乏善意的老眼,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篤定讓這位見慣了風浪的老外交官不由得心中一凜。
“多謝金星老提點。貧僧會準時赴約——不過貧僧有幾個條件,請金星老代為轉達玉帝。第一,貧僧要帶徒弟們一同赴會,不是作為隨從,是作為取經天團的正式成員。第二,蟠桃會上貧僧若被問及青丘、鳳仙郡、比丘國等事,貧僧只說實話。若玉帝覺得實話不中聽,那是實話的問題,還是做下那些事的人的問題?第三——百花仙子是貧僧的人。她已不是天庭冊封的百花仙子,她如今是取經天團的醫療顧問。玉帝若要傳她問話,可以,但須先問過貧僧。她若不願回答,誰也不能勉強她。”
百花仙子站在唐格身後不遠處,手中還捧著那隻帶著裂紋的粗陶碗,碗底殘存的小半口百花精華映著晨光。聽到自己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太白金星一一記下,將拂塵一甩,重新登上祥雲。臨走前又低頭看了一眼站在唐格身後的百花仙子,看到了她袖口那朵倔強綻放的幽蘭,也看到了她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這位看慣了天庭風雲變幻的老神仙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極輕極緩地嘆了口氣,話是對唐格說的,目光卻始終落在百花仙子身上。
“唐長老,你在山谷中救下百花仙子的事,老朽在路上便知道了。赤蛛女姑娘的蛛絲網,老朽的星盤也能截獲一二。長老方才說百花仙子是取經天團的人——這句話,老朽會原封不動地轉達給玉帝。不過老朽還想多說一句,不是替玉帝說的,是老朽自己說的。百花仙子那株並蒂蓮,老朽當年也曾見過。那時老朽去瑤池向王母彙報蟠桃會座次安排,路過蓮池,看到百花仙子蹲在池邊替並蒂蓮調理水質。她每片葉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每根根鬚都梳理得整整齊齊。老朽問她為何這般用心,她說這株花是她親手從一顆蓮子培育而成,種了整整一千年。老朽在天庭活了大半輩子,見了太多人把花當裝飾、當貢品、當討好上司的禮物。只有她,把花當成命。唐長老說要護她周全——老朽別的做不了,但蟠桃會的座次表是老朽擬的。長老身旁那兩個座位,一個是齊天大聖,另一個老朽空著,留白,不寫名字。長老想帶誰來,便帶誰來。玉帝問起來,老朽便說——那位置本就無主,留給有緣人。”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凝重了幾分,“不過長老,老朽還是得把話說在前頭——蟠桃會之後緊挨著便是盂蘭盆會。蟠桃會是天庭的局,盂蘭盆會是靈山的局。兩個局連在一起,便是三界所有掌權者同時在場。長老在天庭的罪狀簿上已經夠厚了,若在靈山再翻出什麼舊賬,恐怕連老朽也幫不了你。長老可知道盂蘭盆會上如來要布什麼陣?”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杖尾入石三寸。晨光灑在他肩頭,錦襴袈裟上那些經文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看著太白金星那雙老邁卻仍清明的眼睛,語氣中的平穩與篤定讓這位老牌外交官忽然覺得,這個和尚似乎早已知道他想問什麼,也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萬佛朝宗大陣。入陣者,有去無回。貧僧不但知道陣名,還知道陣眼在觀音菩薩的玉淨瓶裡。要破此陣,必須讓觀音在盂蘭盆會當天主動倒掉瓶中的八功德水。金星老,你能替貧僧帶句話給玉帝嗎——蟠桃會上貧僧翻的是天庭的舊賬,盂蘭盆會上貧僧翻的是靈山的舊賬。兩本賬各有各的苦主,各算各的債。玉帝若是願意,貧僧可以在蟠桃會上與天庭達成一項協議——天庭不再包庇任何涉案仙官,貧僧便不在三界公開青丘困水陣的完整證據鏈。這條證據鏈牽連甚廣,雷部只是執行者,下令的人坐在凌霄寶殿上。玉帝應該比貧僧更清楚,這份證據一旦公開,最坐不住的會是誰。蟠桃會後,天庭與取經團之間的恩怨暫告一段落。盂蘭盆會上,貧僧獨自面對靈山,不需要天庭插手,也不需要天庭站隊。玉帝只需作壁上觀——貧僧贏了,天庭欠貧僧一個人情;貧僧輸了,天庭也沒有任何損失。這筆交易,金星老覺得玉帝會做嗎?”
太白金星怔怔地看著唐格,忽然仰頭哈哈大笑。那笑聲中不再是圓融的外交辭令,而是一種真正被折服後的暢快與歎服。他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對唐格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眼中那份感慨與敬佩讓隨行的小太監都看呆了。
“唐長老,你這和尚——比五百年前那個猴子還難對付。當年悟空只想鬧天宮,鬧完便跑。你倒好——先跟天庭談條件,再跟靈山翻舊賬。兩線作戰,卻遊刃有餘。好,老朽便將你這番話原封不動地帶給玉帝。老朽這輩子傳過無數聖旨,從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傳的不是玉帝的旨,是一個和尚的戰書。長老保重。蟠桃會上見——老朽會提前在瑤池邊藏一把傘,以防長老把天捅破了。”他登上祥雲,拂塵一甩,祥雲託著他朝東方凌霄寶殿的方向飄然而去。飛出很遠,忽然回頭對著悟空的方向遙遙補了一句,聲音被晨風送得斷斷續續,卻仍能聽出那份遲來了五百年的愧疚與釋然——“大聖!座位的事老朽方才說了——你的座位在長老旁邊,與護法金剛同列。不是弼馬溫,是齊天大聖。老朽欠你的公道,今日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