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聖母問完那個問題,溪水邊安靜了好一陣。遠處營地傳來八戒含糊不清的夢話,夾雜著悟空翻身時金箍棒磕在石頭上的清脆響聲,蠍子精似乎被吵醒了,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重新響起均勻的呼吸。月光灑在溪面上,將唐格與三聖母並肩而坐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粼粼波光中,隨水紋輕輕晃動。三聖母沒有催促,她知道這個問題她不是第一個問的人——女兒國國王在十里亭外問過,杏仙在杏花樹下問過,百花仙子在枯谷中問過,鐵扇公主在芭蕉洞前問過。每個女子問出這句話時,心底那份期盼都大抵相似:不是在問他會不會留在自己身邊,是在問他會不會記得那些共同走過的路。
唐格看著溪水中月亮的倒影,想了很久。他以前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長安剛出發時,取經就是任務,任務完成便回長安覆命,這是系統給他的目標,也是金蟬子轉世十次未竟的使命。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在鳳仙郡城門口立了一塊碑,碑下那些盛滿清水的粗陶碗底刻滿了名字;他在東海龍宮接過敖聽心的龍角匕首,匕首上的玄鐵鏈至今還放在缽盂裡;他在濯垢泉邊答應紫蛛女要給她講一整夜的故事,那丫頭的蛛絲編的鞦韆架大概已掛滿了杏花瓣。他將目光從溪水上移開,轉頭看著三聖母,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華山山神廟中對她神念說話時一模一樣。
“貧僧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長安剛出發時,取經就是任務,系統給的目標,任務完成便回長安覆命。但現在不一樣了——貧僧現在有十三個徒弟,有濯垢泉的七位情報員,有西海東海兩宮的龍族盟友,有荊棘嶺的四位詩友,有翠雲山的牛魔王和鐵扇公主,有比丘國慈幼堂的孩子們在等貧僧回去看他們的信。取經回來之後——貧僧想把取經路上建立的這些聯絡,都維繫下去。不是作為任務,是作為家。濯垢泉便是這個家的後院——杏仙在那裡種了杏花林,赤蛛女在那裡鋪了情報網,缺耳小狐在那裡用蛛絲編同心結,靈兒在那裡學寫字,她說要寫夠一百個字便給貧僧寫信。貧僧還沒收到她的信,總不能讓她白練了那些字。”
三聖母聽著他說“家”這個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雙被天眼鎮壓了百餘年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比月光更溫暖的光。她低下頭,將那個字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家。她在灌江口有哥哥,灌江口是孃家;在華山底下沒有家,只有一塊冰冷的青石和一隻永遠睜著的天眼。百餘年來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一個“家”,不是回去的地方,而是有人等她回去的地方。她抬起頭,聲音中的期盼與試探恰到好處,像是在問一個想了很久很久、今天終於敢說出口的問題。
“取經回來之後,我也想去濯垢泉看看。聽說那裡有溫泉和杏花林,還有七色蛛絲編的鞦韆架。紫蛛女姑娘是不是已經搭好了鞦韆?百花仙子說她在杏花林邊上留了一片向陽的坡地,土已經翻好了,灌溉系統也是現成的,隨時可以種花。我想在濯垢泉種一片蘭花——不是天庭百花圃裡那種被王母挑剔的蘭花,是我自己在灌江口窗外種的那種。哥哥已從蓬萊買回了新苗,我回去時帶幾株過來。灌江口的蘭花適合長在江邊,濯垢泉的溫泉比江水更暖,它們應該會更喜歡那裡。”
“濯垢泉永遠歡迎你。杏仙的杏花林需要有人用寶蓮燈在夜晚照亮——寶蓮燈光照過的杏花,花期比別處更長。百花仙子的百花圃也需要一位精通蘭花的幫手,她的百花靈脈圖譜上蘭科那一章一直沒寫完,等你去了正好補全。玉面狐狸的舊部中有幾隻小狐妖正在學認花草,缺耳小狐最近對蘭花特別感興趣,大概是聽說了灌江口蘭花的故事。你若是願意,可以教他們。濯垢泉的情報網也需要淨化類的法術支援——寶蓮燈能驅散殘念與幻術,配合蛛絲網路能大幅提升情報的真實性。紫蛛女那架鞦韆是用她自己的蛛絲編的,她說蕩得越高越能聽到杏花林那邊的琴聲。你若坐在上面彈琴,杏仙大概會從杏花林那邊合奏一曲《杏花微雨》——你在華山底下聽了一百年天眼的嗡鳴,該換換耳音了。還有一件事——哮天犬若是想你了,也可以帶到濯垢泉來。它老了,牙齒鈍了,在灌江口正殿門檻上趴了太久。濯垢泉的溫泉對它的關節有好處。”
三聖母低下頭,月光下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羞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極篤定極安穩的釋然。她在華山底下等了百餘年,等一個敢碰她神像的人;她在山神廟中問了兩次“你是來救我的嗎”,那個和尚的回答只有極簡短的一個字——是。今夜她問了他取經回來之後有什麼打算,他說了“家”這個字。她用指尖輕輕撥了撥溪水,看著水中月亮被攪成千萬片碎銀,又緩緩聚攏成一輪完整的圓。然後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清涼的溪水中,對唐格行了一個極鄭重極標準的花禮,那份鄭重與當日在華山山神廟中對他神念說話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她不是在求救,而是在道謝——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唐長老,我在灌江口有哥哥,那是我的孃家。在華山底下沒有家,只有一塊冰冷的青石。如今在濯垢泉,我可以有一個家——不是回去的地方,是有人等我回去的地方。白姑娘說濯垢泉的杏花林邊上要種五株杏樹,一株白的,一株紫的,一株紅的,一株銀的,一株彩色的。白的歸她,紫的歸蠍子精,紅的歸玉面狐狸,銀的歸百花仙子,彩色的還不知道歸誰。我想在旁邊種一株蘭花——不是杏樹,是蘭花。灌江口窗外那種淡紫色的華山野蘭。寶蓮燈的光能照亮杏花,也能照亮蘭花。”唐格微微點頭,說那株蘭花便是你在濯垢泉的根。杏樹有杏樹的香,蘭花有蘭花的幽,百花圃裡每一種花都有自己該開的地方。你的蘭花在灌江口等了你太久,如今也該換一片更暖的土了。三聖母將寶蓮燈從袖中取出,輕輕放在唐格手中。她說這盞燈先放在長老這裡——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等灌江口的蘭花開了,等濯垢泉的杏花林裡多了一株蘭花,她再來取回這盞燈。到那時這盞燈便不只是母親的遺物,也是取經天團的信物,是濯垢泉的燈火。唐格接過寶蓮燈,雙手合十,那份鄭重與當日在枯谷中接過百花仙子那碗百花精華時一模一樣。他說一言為定。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這盞燈便在濯垢泉的杏花林邊上還給你。屆時你種你的蘭花,杏仙彈她的琴,紫蛛女蕩她的鞦韆,缺耳小狐編他的同心結,靈兒寫她的信。貧僧在篝火邊替你們溫酒——不是杏花酒,是百花精華兌的新釀,蠍子精說那酒太淡,但配蘭花正好。三聖母站在溪水中,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那身素衣映得如同剛從華山山腹中走出時那般潔白。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銀白手鍊,手鍊上的狐毛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她腕上那圈青紫勒痕遮得嚴嚴實實。然後她邁出溪水,赤足踏在微涼的青石上,朝營地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對著唐格微微一笑,說我方才問你的問題我自己其實已經想好了答案。以前我覺得家是灌江口那間能看到江水的房間,後來我覺得家是華山底下那盞寶蓮燈,今夜我知道了——家是一群在篝火邊等你回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