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的傷勢在淨化治療陣中穩定下來後，唐格讓百花仙子又替它換了一次藥。斷裂的鹿角根部已重新泛起極淡極細的銀白靈光，身上那些雷擊灼痕也在花香中淡化了數成。它雖仍虛弱得站不起來，卻掙扎著用三條腿跪在溪邊的青石上，那隻烏黑圓潤的鹿眼望著唐格。它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自己只是仙翁座下一隻送信跑腿的白鹿，修為不過天仙初期，沒有任何籌碼可以用來交換這個和尚的庇護。
“白元，你傷勢已穩，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貧僧可以替你擋住雷部的追殺，但不會替你做選擇。你是想回南極仙翁身邊，還是有別的去處？”
白鹿低下頭，那隻完好的鹿角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暈。它將頭埋得很低很低，聲音中的虛弱與苦澀交織在一起，讓蹲在一旁替它換藥的百花仙子都不由得放輕了手上的動作：“小畜無處可去。仙翁被停職後閉門不出，小畜若回去只會給仙翁惹麻煩——雷部正愁找不到藉口去搜長生觀，小畜若被發現在長生觀中，雷祖便有理由治仙翁一個窩藏逃犯的罪。可三界之中，雷部到處追殺，小畜藏不了太久。雷部的探子遍佈各大仙山，小畜曾試著躲進崆峒山，被雷部巡察司的人認出了仙力烙印，差點沒能逃出來。後來又躲進東海邊一座無名小島，雷部的人第二天便搜到了島上。小畜實在無路可走了，今日被追到這山林中原本已打算等死——沒想到能遇到長老。”
唐格在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濯垢泉的防禦能力，沉吟片刻後對白鹿道：“貧僧有個去處——濯垢泉。那裡有七位蜘蛛精駐守，蛛絲網路覆蓋方圓數千裡，任何踏入此範圍的雷部探子都會被提前發現；有四老的詩文法陣保護，可以困住大羅金仙以下的敵人；有杏花林可以讓你休養，杏仙姑娘是荊棘嶺杏花之精，最擅長照料受傷的花木精怪。你若願意，貧僧讓人送你去。那裡不歸天庭管，也不歸靈山管——是取經天團的地盤。”
白鹿那雙烏黑的鹿眼中湧出極亮極熱的淚光。它活了幾千年，在仙翁座下送過無數封信、跑過無數次腿，從沒有哪個收信人問過它願不願意。此刻這個和尚不但救了它的命，還給了它一個可以安心養傷的家。它將那條完好的前腿緩緩屈下，額頭輕輕觸在溪邊的青石上，用鹿族最古老的禮節表達臣服與感激：“多謝唐長老收留！小畜不敢奢求長老收為弟子——只求能在濯垢泉邊有一小片草地，替長老看管草藥，替杏仙姑娘照料杏花林。小畜的角雖斷了一根，但另一根還能感應到草木的生長，鹿族的角生來便是用來侍弄花草的。小畜在長生觀時便是替仙翁照料百草園的藥童，觀中那幾株萬年靈芝就是小畜每天澆水養大的。”
唐格讓悟空寫一張紙條讓白鹿帶去濯垢泉。悟空從沙僧那裡借了紙筆，蹲在溪邊青石上，猴爪子握著筆桿，一筆一畫寫得極認真。紙條上只有兩句極簡短極直接的話——“此鹿是南極仙翁舊部，被雷部追殺。請七位姐姐收留，杏仙姐姐給它安排個有花有草的地方。唐。”他將紙條摺好系在白鹿頸間那條殘破的紅繩上。那紅繩原本掛著一枚長生觀的小鈴鐺，鈴鐺在逃亡途中被雷劈碎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繩頭。悟空將紙條繫好後順手從自己虎皮裙上撕下一小片虎皮，替白鹿把那截焦黑的繩頭重新編了個結，說俺老孫這虎皮跟了俺好些年，有點破，但結實，比紅繩經用。白鹿低頭看著頸間那條歪歪扭扭的虎皮繩，眼眶又紅了好一陣，用力點了點頭。
唐格又透過通訊玉佩聯絡赤蛛女，將白鹿的事簡要說明，末了補充道這隻白鹿是南極仙翁座下舊部，被雷部追殺，修為天仙初期但擅長照料草木，它在長生觀時替仙翁管了幾千年百草園，對各類仙草靈藥的種植與辨識極有經驗，正好可以填補濯垢泉草藥園的管理空缺。白鹿的鹿角能感應草木生長，配合百花仙子的百花精華與杏仙的杏花露，草藥園的產量與藥效都能大幅提升。赤蛛女的回覆簡潔利落一如既往，但那份爽快底下藏著的是對每一個被天庭拋棄的人最無條件的接納：“鹿來了有草吃。唐長老放心，濯垢泉的空地夠大，杏花林邊上正好缺一個管草藥園的，缺耳小狐昨天還說杏花林東邊那片藥圃沒人打理，雜草都快長瘋了——這鹿來得正是時候。”
赤蛛女又補充了幾句細節，說缺耳小狐已開始給白鹿編軟墊了，用的是濯垢泉特產的防水蛛絲混著杏花林裡的乾草，比長生觀的靈芝墊子還軟，防潮防蟲，鹿睡了就不會再做噩夢。草藥園隔壁那座閒置的小院子正好可以收拾出來給白鹿當住處，推開窗便能看到杏花林，院子前面有片現成的草地，四老的詩文法陣正好能覆蓋到那裡。十八公說鹿乃仙獸，有鹿在，濯垢泉的草木靈氣會更旺盛。赤蛛女還說缺耳小狐已經用蛛絲給白鹿編了一隻新的鈴鐺，雖然不能像長生觀那隻一樣避雷，但能感應蛛絲網路的訊號，以後白鹿在草藥園裡幹活時遇到危險只需搖響鈴鐺，七姐妹便能第一時間趕到。
白鹿聽到缺耳小狐已開始替它編軟墊時又哭又笑，那隻鹿眼亮晶晶的，說它終於不用再逃了。唐格微微一笑，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道白元，從今日起你便是濯垢泉草藥園的園主。缺耳小狐會替你在杏花林邊上開一片新地，你用來種什麼都行。你替仙翁管了那麼多年百草園，這份手藝在濯垢泉大有用處。另外，你在濯垢泉養傷期間，替貧僧整理一份南極仙翁與太乙閣之間所有往來信件的時間線。你方才提到仙翁喝醉時說漏嘴的那個“他”，可能是解開設下比丘國小兒心肝案背後真正買家身份的關鍵——不是讓你出賣仙翁，是讓你還比丘國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一個公道。白鹿用力點頭，將這項任務牢牢記下。
小鼉龍用碧波靈珠在溪邊凝聚出一面水鏡，與敖聽心聯手將水鏡化作一道直通濯垢泉赤色泉池的水脈通道。白鹿踏上水鏡前回頭看了一眼唐格，那隻鹿眼中不再有被追殺時的驚惶與無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與篤定。它說它會在草藥園裡種幾株靈芝，等長老去濯垢泉時便摘最大最圓的那株給長老泡茶——不是還救命之恩，是請長老看看它的手藝，它在長生觀替仙翁養靈芝養了那麼多年，還沒有一株是專門為別人養的呢。唐格點頭應允，說一言為定，待盂蘭盆會的事了了，便去喝那杯靈芝茶。
水鏡通道緩緩閉合，白鹿的身影消失在濯垢泉方向的晨曦中。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中寫道：白鹿白元為雷部所追，師留之，遣往濯垢泉。赤蛛女答“鹿來了有草吃”，缺耳小狐以蛛絲為鹿編織軟墊，四老亦以詩文陣法擴其庇佑。此非獨得鹿，實於濯垢泉立草藥圃，自此團隊療傷之資益充。願白鹿在杏花林中安然養傷，願那株靈芝早日長成，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溪邊那灘血跡已被百花仙子的花香淨化乾淨，只有幾片沾著血跡的落葉仍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而那個手持九環錫杖的和尚正望著濯垢泉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他知道，濯垢泉又添了一位擅長草藥種植的園丁，而南極仙翁與太乙閣之間的秘密也即將隨著白鹿的口供浮出水面。盂蘭盆會的鐘聲越來越近了，每一份證據、每一個證人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不是為了替他贏，是為了替那些在比丘國被剖開胸口的孩子討一個公道。待到盂蘭盆會之日，他會讓那個“他”的名字在五百羅漢面前被念出來，然後讓白鹿養的靈芝在濯垢泉的草藥園裡開滿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