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從南海紫竹林回到靈山臨時落腳的禪房，沒有驚動任何人。悟空在屋簷下打盹，金箍棒斜靠在肩上，火眼金睛半睜半閉。八戒的呼嚕聲從隔壁禪房傳來，節奏依舊混亂無章。沙僧的窗紙上還映著一點燭光，大概又在寫日記。他沒有進屋，只是盤膝坐在廊下那株菩提樹的陰影裡，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袈裟上，斑駁如碎金。
從袖中取出那隻素白的粗布袋，解開那根系得極緊極細的青色絲線，他將九顆蓮花種子倒在掌心。種子只有綠豆大小，通體呈極淡極清的金色，每一顆表面都流轉著極細微極柔和的七彩光暈——那是觀音蓮花池中八功德水浸染了不知多少年才養出的光澤。他拈起一顆，藉著月光細看，能看到種子尖端已冒出一丁點極細極小的白色嫩芽，像是在袋中便已按捺不住要見一見這世間的陽光。九品蓮花，佛門聖物，每一株從發芽到開花都需要數百年光陰，且只在八功德水中才能生長。觀音將這九顆種子交給他時，大概便已知道濯垢泉的溫泉能讓它們提前綻放——因為濯垢泉的水中融著七姐妹的蛛絲靈力和百花仙子的百花精華，對花木之精而言，比靈山的八功德水更暖幾分。
他從紫金缽盂中取出缽盂，將那顆已冒芽的種子極輕極穩地放入缽盂空間裡那方小池塘中。這方池塘是小鼉龍用碧波靈珠引山溪水、敖聽心以龍角匕首挖開的，塘底鋪著濯垢泉特有的溫泉水脈靈石，塘邊種著幾株缺耳小狐用蛛絲編的迷你蘆葦。種子入水那一瞬，水面泛起一圈極細極密的七彩漣漪。並蒂蓮最先感應到了新鄰居的到來——兩朵花同時輕輕搖了搖，朝向月光的那朵花瓣邊緣泛起極淡極亮的金色光暈，與九品蓮種子上流轉的七彩光澤遙相呼應。它的根系在水中無聲無息地延伸過來，極輕柔地觸了觸那顆正在緩緩下沉的種子，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替它指引塘底最肥沃的那片泥土。
片刻之後，種子便在並蒂蓮的靈氣滋養下開始生根。數十條極細極白的根鬚從種殼中探出，在水中輕輕搖曳，每一條根鬚都泛著極淡極亮的金色微光。根鬚扎入塘底靈石縫隙的速度極快極穩，然後一個小小的花苞從種子頂端破殼而出。花苞只有米粒大小，通體呈淡金色，緊緊閉合著，苞尖凝著一滴極細極亮的八功德水。那是觀音蓮花池中的水，隨著種子一起被封存了太久太久，今日終於在缽盂空間中重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水域。
百花仙子不知何時已無聲地走到唐格身後。她捧著那隻粗陶碗，碗中的百花精華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暈。她看到那顆正在生根發芽的蓮花種子，眼中閃過一絲只有花木之精才會懂的驚喜，然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池塘邊佈下了一個微型百花陣。百花陣的三重變化——荊棘護陣抵禦外源干擾，藤蔓追蹤精準定位種子所需的靈力節點，季節輪轉讓塘底靈石持續釋放最適合蓮花生長的水系靈力——她如今信手拈來。百花精華化作極細極柔的銀白絲線順著池水緩緩流入蓮花的根鬚之中，與並蒂蓮的淡金靈光、九品蓮的七彩光暈在池水中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幅會流動的錦繡。
花苞在百花精華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先是外層花瓣極輕極柔地舒展開來，然後內層花瓣層層疊疊地綻開，最終化作一朵拳頭大小的九品蓮花，通體流轉著極淡極亮的七彩光暈，花瓣邊緣泛著極細極柔的金邊，花蕊中凝著一滴極清極亮的八功德水。蓮花綻放的瞬間，整座缽盂空間的水面都被淨化了一遍——池塘中的水變得清澈如鏡，連池底靈石的紋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並蒂蓮的根系在水中極輕極柔地擺了擺，像是在為新鄰居鼓掌；人參果樹灑下幾片淡金色的葉子，正落在蓮花花瓣上，被它用花瓣輕輕托住。
百花仙子看著並蒂蓮與九品蓮並肩而立、根系在水中輕輕相觸的畫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她說這是觀音菩薩與百花圃之間最早的一次合作——雖然她與觀音素未謀面，但花木之精之間不需要見面。並蒂蓮是百花之精，九品蓮是佛門之華，兩株花能在同一片水域中安靜地共生，便是最好的合作。她又極輕極柔地撥了撥蓮葉，低聲道，觀音菩薩的心意都在這九顆種子裡了，她把南海蓮花池裡最好的種子給了長老，不是替靈山送的，是替她自己送的。
唐格點了點頭。他看著那朵正在月光下輕輕搖曳的九品蓮花，想起觀音在蓮池邊說要來濯垢泉看花開，便說等到了濯垢泉便將這九顆種子一一種下——七口泉池各一顆，剩下兩顆種在杏花林邊那條溪流的上游和下游。等第一朵蓮花開時觀音便會來濯垢泉看花。百花仙子聞言忽然笑了，說那這朵便是第十顆種子了，不是種在池水裡，是種在心上的。長老方才說等觀音來濯垢泉看花——可濯垢泉的溫泉那麼舒服，金毛犼曬太陽的位置那麼暖和，缺耳小狐的同心結那麼好看，紫蛛女的鞦韆架那麼好玩，怕是不想走了。這話裡帶著三分調侃三分認真，但她手中那隻粗陶碗的碗沿在月光下輕輕顫了一下——那是她每次在心裡默默替別人算“還要等多久”時才會有的反應。她在替觀音算這第一朵蓮花還要多少天才能開。
沙僧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盤膝坐在廊下攤開日記本藉著月光寫道：觀音菩薩送了師父九顆蓮花種子。師父種了一顆在缽盂裡。並蒂蓮和新來的九品蓮相處得很好——九品蓮剛入水並蒂蓮便主動用根系替它引路，人參果樹還灑了幾片葉子當賀禮。百花仙子看起來很滿意——她的花園又擴大了，現在是四株靈根：人參果樹、並蒂蓮、小睡蓮、九品蓮花。她說這是觀音與百花圃之間最早的一次合作，雖然兩人還未見過面。我覺得以後還會更多。寫完擱下筆，他看到缺耳小狐視窗還亮著燈，這狐狸崽子大概又在熬夜畫新畫——畫並蒂蓮與九品蓮並肩而立，畫百花仙子蹲在池邊用百花精華澆灌新花，畫觀音站在濯垢泉邊看著蓮花笑。每一筆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是真的。而那些在缽盂中並肩搖曳的蓮花，便是兩個愛花的人隔著千山萬水達成的最溫柔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