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荊棘嶺後,取經團沿官道繼續西行——不,是東歸。歸程的路線圖在唐格懷中已被折了好幾道痕,每一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這一日,隊伍正行至朱紫國與車遲國交界那片楓林盡染的官道上,唐格袖中的通訊玉佩忽然亮起極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不是赤蛛女例行彙報時的七色蛛絲光,也不是濯垢泉緊急聯絡時那種急促的暗紅頻閃,而是一道極溫潤極沉穩的淡金色光暈——那是凡間皇室特有的通訊頻段,由蜘蛛精網路為取經天團的凡間盟友專門開闢。來信之人,正是朱紫國金聖娘娘。
唐格將玉佩託在掌心,注入一縷靈力,金聖娘娘的聲音從玉佩中傳來。她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語調,只是今日這份從容底下壓著一絲藏都藏不住的歡喜,與當年在獬豸洞中被金毛犼挾持時那份寧死不屈的剛烈判若兩人。
“唐長老——請恕我還不習慣叫您聖佛。您封佛的訊息傳到朱紫國時,陛下高興得在城門口放了好幾天的煙花,說是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訊息。今日寫信給您,是有一件喜事想請您幫忙。三個月前我生了一對龍鳳胎,母子平安,陛下高興得三天沒上朝——是真的三天沒上朝,連奏摺都是讓太監搬到產房門口批的。我們想請長老為孩子取名。長老是他們的救命恩人,若沒有長老當年在獬豸洞中救下我,便不會有今日這兩個孩子。陛下說,這個名字比什麼賜名都重。”
唐格聽完,將玉佩輕輕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秋風拂過楓林,幾片紅葉落在白龍馬的馬鬃上,也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他想起當年在獬豸洞中,那個被金毛犼五花大綁、口中塞著布條的女人,用舌頭將布團頂出來,厲聲對他喊“聖僧不要管我!殺了這個妖怪,替陛下報仇!”那時她便讓他見識了什麼叫寧死不屈。後來她在洞中被關了那麼久,金毛犼派小妖下山給她買糖葫蘆,她挑剔地說“核桃仁的發苦,下次換個會挑的”。這份骨氣,三界之中也找不出幾個。如今她做了母親,那份剛烈化作了極柔軟的期盼——期盼他能給她的孩子取一個名字。這份信任比任何佛印都更沉。
他想了很久,然後透過玉佩回信。他的聲音極平靜極溫和,與當年在獬豸洞外對她說“貧僧知道了”時一模一樣。
“娘娘,貧僧替令郎令嬡各取一名。男孩叫‘念恩’——念天下之恩情。他的父親是一國之君,母親是一國之母,他將來要繼承這片江山,治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願他永遠記得,他能來到這世上,不只是父母的恩情,也是無數人曾在絕境中替彼此撐著的恩情。女孩叫‘念歸’——念取經歸來之人。不只是念貧僧。她的母親曾被妖怪擄走,被困在獬豸洞中那麼久,最後平安歸來。她的名字是替所有曾被困在絕境中、最終找到歸途的人取的。願她無論走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這兩個名字,貧僧替他們取——不是因為貧僧的佛號,是因為當年在獬豸洞外,貧僧欠娘娘一個人情。那個人情,今日用這兩個名字還。”
金聖娘娘收到回信後,在金聖宮中對著玉佩哭了很久很久。國王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替她遞帕子,龍鳳胎中的哥哥念恩躺在搖籃裡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屋頂,妹妹念歸則用力攥著父親的手指,攥得極緊極牢,像是在說——這名字是她自己選的。金聖娘娘將玉佩小心放在龍鳳胎的搖籃邊,低頭看著那兩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對國王輕聲說了句陛下,等他們會說話了,第一個要教他們叫的不是父皇母后——是“唐爺爺”。
她知道“念歸”不只是她女兒的名字——是唐格替她自己取的名字。她這一生曾被金毛犼擄走,在獬豸洞中被關了那麼久,日日夜夜盼著有人來救她,盼著能回到丈夫身邊。那時她從洞中那面破銅鏡裡看到自己憔悴的倒影,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後來唐格來了,用破戒領域破了金毛犼的紫金鈴,用幾句話讓那個不可一世的妖王放下了屠刀。她被救出獬豸洞那天,站在洞口的陽光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山,在心裡對那三個月的暗無天日說了句“我回來了”。今日唐格替她女兒取名“念歸”——他懂她。他懂她在洞中念歸的那些日夜,也懂她如今站在陽光下抱著兩個孩子時那份來之不易的安寧。這份懂得,比任何賞賜都更讓她覺得此生值得。
她擦乾眼淚,提起筆在回信中又加了一行字。字跡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皇后體,只是末筆微微發顫,那是她握著筆的手在輕輕顫抖。
“長老,‘念歸’這個名字,我不只是替我女兒謝您。是替當年那個在獬豸洞中、每天用破銅鏡看自己是否還活著的女人謝您。那時我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等有人來救我,等有人來殺了金毛犼,等有人來告訴我陛下還活著。您來了,您救了,您也給她取了名字。這個‘歸’字,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那兩個孩子已會笑了,等他們會叫您唐爺爺時,我帶他們去濯垢泉看您。另外,王婆婆家的青梅糖葫蘆如今是我女兒的最愛——她口味隨我,不愛吃核桃仁的,只吃青梅餡的。下次您來朱紫國,我讓陛下親自去買,買兩串,一串給念歸,一串給您。陛下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當國王——是當年在城門口貼皇榜請聖僧降妖。”唐格將這封信仔細摺好,收入紫金缽盂,放在那片如來親賜的菩提葉旁邊。沙僧在日記中寫道:金聖娘娘來信,言生龍鳳胎,請師賜名。師取“念恩”“念歸”以寄深意。娘娘聞“念歸”之名泣不成聲,謂此亦己之名,記獬豸洞之困與歸程之喜。願念恩念歸日後在濯垢泉杏花林中喚師為唐爺爺。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恰好看到唐格握著九環錫杖望向朱紫國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念恩與念歸大概正躺在搖籃裡,一個啃著自己的拳頭,一個攥著父親的手指。那兩個名字會陪著他們長大,而那個替他們取名的人,正在楓林盡染的官道上朝濯垢泉的方向一路歸去。待他們學會叫唐爺爺,濯垢泉的杏花大概已開了好幾季。屆時他會坐在杏花林邊的蒲團上,給他們講他們母親當年在獬豸洞裡用舌頭把布條頂出來厲聲呵斥金毛犼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