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廣在池中又哈哈大笑起來。這次笑得更暢快，池水都被震得濺出了池沿，把老龜丞相的龜殼濺了個透溼。老龜不聲不響地往樹後又縮了半寸。
“唐長老，你比我這個龍王還會做買賣。”敖廣笑道，“借本王的水系網路，泡本王的女兒當徒弟，還要本王在龍宮給你設常駐節點——最後拿一罈原本就是從本王外甥的河裡流出來的水釀的酒做人情。你這算盤，靈山的如來聽了都得念三聲阿彌陀佛。”
唐格面色不改：“阿彌陀佛。貧僧這點微末伎倆在殿下面前不值一提。不過殿下既然提了——那常駐節點的事？”
“準了。”敖廣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四海龍宮你隨便設。龜卿，回頭擬一道手令，傳本王旨意——東海、西海、南海、北海，各處水晶宮偏殿劃出一間給赤蛛女做情報站。敖順那邊本王親自去說，他欠本王八百年酒債，不敢不答應。”
老龜丞相從龜殼裡伸出腦袋，慢吞吞地應了聲“遵旨”，又將腦袋縮了回去，閉眼繼續裝睡。他心說：老龍王您剛才還罵人家唐長老會做買賣，您這道手令一下，龍族水系網路可就徹底跟人家道場綁死了。回頭天庭問起來，您又得拍桌子罵巡海夜叉——可您自己倒是泡舒服了才籤的字。
敖廣在溫泉中又泡了小半個時辰，直泡得渾身骨頭都酥了，才依依不捨地從池中起身。他穿上龍王袍服的動作依舊一絲不苟，但臉上的表情已與來時截然不同——來時那張臉上寫滿了威嚴、戒備與一萬兩千年積攢的疲累，走時那張臉上卻多了幾分鬆弛、幾分笑意，還有幾分“下次還來”的期待。
他走到道場門口，忽然回頭對敖聽心道：“聽心，下個月是你母后的壽辰。往年你都是一個人回東海，今年——帶上你道場的姐妹。你母后聽說你認了六個乾妹妹，天天唸叨著要見。還有那隻畫畫的缺耳小狐，你母后指定喜歡——她最喜歡毛茸茸的小東西。還有唐長老，也一併請來。本王欠他一頓酒，你母后欠他一頓螃蟹。”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從鞦韆架上醒來，趴在道場門口的石墩子上舉著小本本奮筆疾畫，嘴裡唸唸有詞：“龍王爺泡溫泉——龍王爺笑了——龍王爺籤手令——龍王爺邀請全道場去東海吃席——”畫到最後一行時忽然眼睛一亮，舉起小本本大聲問道：“敖廣殿下！東海壽宴上有沒有楊戩舅舅帶的那種灌江口大螃蟹？”
敖廣一愣，隨即板起臉道：“灌江口的螃蟹算什麼？小是小了點，膏黃倒還湊合。東海的梭子蟹個個都有臉盆大，一隻蟹鉗比你腦袋都大。怎麼，你吃過楊戩的螃蟹？”
缺耳小狐連連點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吃過吃過！上回楊戩舅舅帶了兩簍，一簍清蒸一簍醉醃，三聖母姐姐搶走了最大的蟹鉗，我吃了八條蟹腿！師父說楊戩舅舅下次還會帶，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龍王爺您壽宴上的螃蟹能管夠嗎？”
敖廣將手一揮：“管夠！本王讓蟹將軍親率三萬蟹兵入海捕撈，保你吃到走不動道。”
缺耳小狐激動得小本本都拿不穩了，刷刷刷在畫角上又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重大訊息！東海龍王敖廣殿下承諾壽宴上螃蟹管夠！蟹鉗比小狐的腦袋還大！本臺記者缺耳小狐現場報道，絕對獨家，絕對真實，絕對不是饞出來的幻覺！”
紫蛛女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手中的蛛絲卷軸上已擬好了明天“蛛絲早報”的頭版標題：“東海龍王敖廣親赴濯垢泉，暢泡溫泉、簽署協議、邀請全道場參加東海壽宴——龍族與破戒道場關係全面升溫！”副標題是：“龍王親口承諾：梭子蟹管夠。”
赤蛛女遠遠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對正在維護蛛網節點的橙蛛女道：“今天的濯垢泉，比過年還熱鬧。”
橙蛛女頭也不抬：“過年哪有這麼熱鬧？上回過年只有黑熊精一個人放鞭炮，把後山的蘭花炸禿了一片，三聖母心疼了好幾天。今天這可是東海龍王親臨——黑熊精的鞭炮到現在還沒敢拿出來，他怕驚了龍駕。”
卻說敖廣在道場門口又與女兒絮叨了好一陣，才依依不捨地駕起雲頭，帶著那一大隊蝦兵蟹將返回東海。老龜丞相跟在後頭飛得極慢極穩，龜殼上還沾著濯垢泉的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他心中已在盤算：回去之後得給龍宮偏殿騰出一間給赤蛛女做情報站，還得給蜘蛛精準備七把椅子——不對，那七姐妹都在濯垢泉常住，只是偶爾來龍宮維護節點，椅子一把就夠了，茶具得多備幾套，敖廣殿下肯定要留人家喝茶。
雲頭上的敖廣忽然回頭望了一眼濯垢泉的方向。晨光中的道場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七彩光暈中，杏花林的粉色與蛛絲網路的銀色交織在一起，溫泉的熱氣嫋嫋升騰，那座不大不小的道場安安靜靜地臥在山谷中，像一顆嵌在凡間的明珠。他的女兒在那裡，他的外甥在那裡，他欠酒債的那個和尚也在那裡。
“龜卿。”敖廣忽然開口。
老龜丞相從龜殼裡探出頭來：“老臣在。”
“下月壽宴的螃蟹，你親自督辦——梭子蟹、青蟹、紅花蟹，每樣都備上十簍。灌江口的江蟹也派人去採買幾簍回來，楊戩那小子都能送兩簍，本王堂堂東海龍王，總不能輸給他。”
老龜丞相沉默片刻，道：“殿下，您這是要跟二郎神比誰送螃蟹送得多？”
敖廣面色一沉：“本王是那麼小氣的人嗎？本王是怕聽心的姐妹們吃不慣海蟹，多備幾種！”
“是是是，殿下深謀遠慮，老臣佩服。”老龜丞相把腦袋縮回龜殼裡，殼中傳出極輕極低的嘀咕，“分明就是想跟二郎神較勁。灌江口的螃蟹是江鮮，東海的螃蟹是海鮮，這能一樣嗎？回頭還得派人去灌江口採買，這叫什麼事——東海龍王買灌江口螃蟹給濯垢泉送去，楊二郎知道了非得笑掉狗牙。”
敖廣耳朵尖，回身喝道：“龜卿你說什麼？”
“老臣什麼也沒說！老臣在想梭子蟹是清蒸好還是蔥姜炒好！”
“清蒸！本王的壽宴上螃蟹一律清蒸！這是東海的傳統！”
“遵旨！”
雲路迢迢，龍駕遠去。濯垢泉恢復了平日的寧靜，只是那寧靜中多了一縷極淡極輕的海風氣息。缺耳小狐還在石墩子上埋頭畫畫，畫的是“龍王爺泡溫泉圖”——池中老龍半眯著眼愜意非常，池邊敖聽心端著酒杯含笑而立，遠處杏樹下老龜縮在殼裡只露半個腦袋，而畫面的角落裡，一個光頭和尚正被一位仙子追著討債，手中還捧著一本《淨化結界維護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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