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13章 國王的政務(1)

作者:楊仕海·21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婚後日子如溫泉水流般不緊不慢地淌著,各人該守夜的守夜,該煉丹的煉丹,該澆花的澆花,該巡網的巡網。若說有什麼不同,便是銀杏樹下的那把靠背椅——椅背上刻著銀杏葉紋的那一把——如今每天上午都會固定地坐著一個人。那人不是來喝茶的玉面狐狸,不是來小憩的杏仙,而是這濯垢泉十二位新娘中唯一還有“凡間職務”的人:女兒國國王。

她依舊是女兒國的國王。婚禮那日太師在杏花林中當眾宣佈的“陛下永遠是女兒國的國王”並非修辭,而是寫入女兒國律法的正式條款。婚禮後第三天,太師便透過蛛絲傳訊發來了一份新修訂的《女兒國國體章程》副本,新增第七章第十七條,全文如下:“國主大婚,不移其位。國主可擇地而居,以水月鏡花之術行理政之權。國之大事,仍由國主親裁。”這條律法的措辭是太師親手擬的,她在附信中寫道:“老臣翻遍女兒國曆代法典,找不到‘出嫁’二字——女兒國本無此制。既是頭一回,規矩便由陛下自己定。往後歷代國主若也有此般姻緣,不必再費心翻法典——翻這一條便夠了。”國王讀完信後在銀杏樹下坐了很久,然後提筆在信的空白處批了四個字:“甚妥。存檔。”

今日正是她理政的日子。缺耳小狐早早便抱著小本本蹲在銀杏樹不遠處那塊他專屬的石墩子上——他如今已摸透了道場中每個人的作息規律,知道每天辰時末到巳時末這兩個時辰是國王固定的理政時間,風雨無阻。此時晨光正好,銀杏樹的新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樹下那張石桌上已擺好了全套的理政用具:一面巴掌大的水晶鏡面朝天擱在雕花木架上,鏡框是東海萬年玄冰所制,鏡面是西海水晶宮打磨的水月晶,鏡架底座上刻著女兒國禮部的硃砂封印,鏡旁放著一方端硯、一錠硃砂墨、一支紫檀杆硃筆、一疊從女兒國禮部專線傳送過來的素帛奏摺——那些奏摺是透過蛛絲網路與女兒國驛站聯合搭建的“水月鏡花傳訊專線”每日辰時準時送達的,用的是七姐妹特製的蛛絲加密通道,傳輸過程中經過龍族水靈節點和荊棘嶺詩陣雙重中轉,速度快且絕對保密。國王端坐於石桌前,手中執著硃筆,正對著一面懸於鏡架上的水月鏡面凝神細看。鏡中映出的並非她自己的容顏,而是女兒國勤政殿的御案——御案上堆著今日新呈的奏摺,御案旁站著一位紫綬金章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是太師。

水月鏡花之術本非女兒國獨有——天庭用來開朝會,龍宮用來傳軍情,靈山用來講佛法——但將這門高深法術用在君臣之間的日常朝政溝通上,女兒國大概是三界頭一份。此刻太師正捧著一本奏摺逐條稟報,語氣一如既往地莊重嚴謹,但那莊重底下壓著的嘮叨勁兒比任何法術都難纏:“戶部尚書李卿上了摺子,說今年子母河流域的秋糧收成預計比去年多了兩成,新開墾的河灘地也試種銀杏成功,成活率七成以上。李尚書請陛下得閒時回來看一眼那片銀杏林——老臣也順帶說一句,這李尚書自上任以來隔三差五便唸叨‘陛下在濯垢泉過得好不好’,老臣聽了幾十遍,耳朵快生繭了。”

國王硃筆輕移,一邊在奏摺上批了個“準”字一邊笑道:“太師,你每次連線都要說一遍李尚書唸叨寡人——寡人看不是李尚書唸叨,是太師你自己唸叨,拿李尚書當擋箭牌。”太師面色不變,義正辭嚴地將手中奏摺又翻過一頁:“老臣說的是實話。禮部那邊也遞了摺子,說太廟的銀杏今年新發了三枝側芽,禮部侍郎說這是吉兆,說明陛下在濯垢泉過得順遂。老臣也覺得是吉兆——但老臣更希望親眼確認。陛下您到底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國王將硃筆擱在硯臺上,對著鏡中的太師無奈地笑了一下。銀杏樹的樹影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的聲音依舊溫柔篤定,卻帶著一種只有與老臣相處了數百年才會有的親暱與包容:“太師,寡人上個月不是才回去過一趟嗎?”太師將手中奏摺輕輕擱在案上,微微傾身靠近鏡面,老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得極真切的嗔怪:“那是三個月前,不是上個月。陛下在濯垢泉住久了,連日子都記混了。”國王微微一愣,側頭看了一眼銀杏樹上的新葉芽,這才驚覺自己竟真的記錯了時日,不由得失笑道:“太師,濯垢泉這地方有一樣不好——太舒服了,舒服到讓人忘了日子。”

太師沉默了片刻,鏡中的她微微別過臉去。待轉回來時,聲音已恢復了那副莊重沉穩的調子,只是眼角那道極細的皺紋裡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舒服就好。陛下舒服,老臣便舒服。”說罷重新捧起下一本奏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稟陛下,下一本——青丘商隊第三季度貿易結算清單,由玉面少主親筆簽字確認。清單末尾附註:關稅減免額度已用滿,建議明年繼續沿用原優惠條款。另,玉面少主在附註頁上用極小的字畫了個狐狸笑臉,旁邊寫著‘謝謝姐姐’。老臣認為此注不合公文規範,需否退回重寫?”

女兒國國王端坐銀杏樹下,樹影在她月白便袍上灑了細碎的金斑。她右手執硃筆,左手輕按素帛,時而蹙眉批閱,時而展顏失笑,時而對著鏡中太師的嘮叨露出那種數百年君臣兼半母女半知己的親切。唐格盤膝坐在她右側三尺處,背靠著銀杏樹凸出地面的老根,手中攤著那本永遠也抄不完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不過今日他沒有在抄書,只是在看。他把杏仙今早新批的三遍罰抄暫存在“待辦事項”裡,理由是“先陪陛下處理朝政,抄書之事容後再議”,但這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缺耳小狐一個小時前路過時就發現,師父面前那本冊子壓根沒翻過頁。

國王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時,水月鏡中的太師正捧起一疊新到的公文,她忽然將硃筆擱在硯臺邊,轉頭看向身旁的唐格。陽光恰好在這一刻偏移了角度,從銀杏葉的縫隙中直直地落在唐格的舊袈裟上——那件袖口磨出毛邊、領口還沾著缺耳小狐早上蹭上去的杏花糕油漬的尋常僧袍。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與她四目相對。她忽然開口,聲音極輕極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唯一一個聽眾聽:“你知道嗎,以前我在女兒國批奏摺時,旁邊空無一人。勤政殿很大,御案很寬,身後是十二扇雕鳳屏風,面前是滿朝文武的奏章。每天從卯時批到午時,殿中只有硃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和太師偶爾提醒時辰的輕咳。那時候我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幾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唐格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她知道他聽懂了。

“後來你來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三色戒指,三色紋路在陽光和銀杏葉的斑駁光影中微微閃爍,“你在女兒國大殿前辭別時,我對你說‘唐長老一路平安’。你走了以後勤政殿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御案旁空無一人,只有硃筆和奏摺。但那時候我開始覺得身邊空蕩蕩的。不是殿裡空,是旁邊空了。”

缺耳小狐的筆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他蹲在那塊石墩子上,保持著握筆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尾巴都不搖了——因為他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打擾樹下那兩個人。

國王抬起頭,看著唐格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與當日在大殿前送別他時一樣溫柔,卻多了一種當日沒有的東西——那是從“一路平安”到“歡迎回家”之間隔著的十萬八千里路和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道:“現在你坐在旁邊——哪怕不說話,也是好的。”

唐格合上那本一個字也沒看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雙手合十,面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口中卻道:“貧僧以後天天坐在這裡。”

國王挑了挑眉:“你說的。不許賴。”

“阿彌陀佛。貧僧連如來的無字經都敢接,區區陪陛下批奏摺的承諾——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貧僧把話放這兒,每天辰時末準時在銀杏樹下打卡報到,遲到一次罰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三遍。”

缺耳小狐終於忍不住了,從石墩子上探出半個腦袋,舉著小本本弱弱地補了一句:“師父——杏仙姐姐說您還欠著十八遍沒抄呢。您說的這些罰抄,是算在舊債上還是新賬上?我需要記清楚——杏仙姐姐昨天專門給了我一本‘唐長老罰抄進度追蹤冊’,要我即時更新資料。”唐格面上慈悲為懷的表情紋絲不動,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新賬。舊債另算。”小狐在小本本上鄭重地記下這一筆,想了想又加了個備註:“師父今天又立了一個新承諾——陪國王姐姐批奏摺。立得很好,下次不要再這麼爽快了。因為杏仙姐姐的罰抄冊已經快不夠用了。”

水月鏡中忽然傳來太師極不合時宜的咳嗽聲。老婦人面無表情地端坐在御案前,雙手交疊於膝上,語氣依舊是那副莊重沉穩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像蘸了蜜的刀,又甜又準:“陛下與駙馬卿卿我我之際,容老臣提醒一句——水月鏡還沒關。勤政殿當值女官共計六人,此刻皆在鏡前恭聆聖訓。陛下剛才說‘旁邊空無一人’時,老臣差點讓她們都退下。但禮法所限,退不得。只能集體裝作耳聾。”

缺耳小狐看到國王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紅——那緋紅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又從脖頸蔓延到無名指上的戒指邊緣。但她只用了短短一息便穩住了國主的儀態,清咳一聲重新拿起硃筆,對鏡中太師正色道:“太師,繼續奏事。下一本。”

太師面無表情地展開下一本奏摺,但嘴角那道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出賣了她。她朗聲道:“稟陛下——下一本是御膳房新進了一批濯垢泉特產杏花糕,御廚長請示能否列入日常供應清單。另據負責採購的女官密報,這批杏花糕是從濯垢泉道場廚房直接採購的,供貨方是一隻缺了半截耳朵的小狐狸。密報原文如下:該供貨商信譽良好,唯每次送貨時總要附贈一批手繪插畫。插畫內容多為陛下在濯垢泉的生活日常,御書房女官們爭相傳閱,工作效率顯著下降。請示是否需要對該供貨商進行約談。”

缺耳小狐的尾巴蹭地豎成了旗杆,慌慌張張地從小本本上撕下一張紙舉過頭頂,上面用大字寫著:“我不小心放進去的!不是故意的!”國王對著鏡中太師微微一笑,將那支硃筆在指尖轉了半圈,然後在奏摺末尾批了八個字:“畫作歸檔,糕點準供。”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記道:“國王姐姐沒有約談我。她說畫作歸檔。我的畫進女兒國御書房了!太師奶奶說女官姐姐們工作效率下降了,都是因為我——我覺得愧疚,但不打算改正。”

辰時將盡,巳時已至。水月鏡中最後一份奏摺批閱完畢,太師捧起那疊已批好的素帛文書對鏡中深深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來。她的動作依舊是標準的臣禮——脊背挺直,雙手平舉,腰彎到與地面平行。當她直起身後忽然開口說了句不在奏摺上、也不在任何公文中的話:“陛下,老臣能問問——濯垢泉的銀杏葉,真的比女兒國太廟前那株更金黃嗎?”

國王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水月鏡輕輕轉了個方向,讓鏡面對準頭頂那株銀杏樹的樹冠。正午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扇形葉片,將整株樹染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金塔。每一片葉子都在微風中極輕極緩地搖曳,葉脈清晰可見,像無數把小小的金扇子同時扇動。她將鏡子轉回來,對太師道:“太師你看——這裡的銀杏葉和太廟前的一樣金黃。等秋天葉落時,寡人撿一籃最好的託驛使送回女兒國,放在太廟的供桌上。告訴滿朝文武——這是濯垢泉的銀杏葉,也是女兒國的。”

太師低下頭去,將手中那份新修訂的《女兒國國體章程》副本翻開到第七章第十七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合上法典,對鏡中微微躬身:“老臣,告退。”水月鏡的畫面緩緩暗去,最後一絲靈力波動消散在銀杏樹下的微風中。

國王將硃筆擱回硯臺,雙手輕輕交疊於膝上,望著那面已恢復成普通水晶鏡面的鏡子出神。唐格沒有說話,只是將他面前那杯已涼了大半個時辰的忍冬茶輕輕推到她的手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涼了,但她沒有皺眉。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這一幕:銀杏樹下,兩個人並肩坐著,面前一面水晶鏡已暗了,一杯茶也涼了,但坐在一起喝茶的人還在。

他在畫角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國王姐姐每天上午都用鏡子和女兒國太師說話。太師每次連線都要嘮叨,但國王姐姐從不嫌煩。今天太師說陛下舒服老臣便舒服,師父說以後天天都坐在這裡陪她批奏摺,太師在鏡子那頭說勤政殿當值的六個女官集體裝耳聾。我覺得這畫面比婚禮還好看。婚禮是嫁給一個人的一天,理政是陪著一個人的每一天。”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