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14章 靈兒拜師(1)

作者:楊仕海·7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婚後日子一日復一日,銀杏樹下的水月鏡花每日辰時準時亮起,丹房的爐火終日不熄,靈植園的新藥圃已冒了第三茬嫩芽。這一日清晨,唐格照例盤膝坐在大殿石臺前抄寫那本永遠也抄不完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杏仙昨晚又給他追加了兩遍,因為他前天在早課上公然宣稱“抄書也是一種修行,但修行的最高境界是不抄書”,被杏仙當場逮住,罰抄翻倍。正抄到“結界漏洞修補標準流程”第三十七條第四款時,殿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暗。

一個極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地站在門檻外,恰好擋住了從杏花林方向斜斜射入的那道晨光。那身影不過三尺出頭,兩根烏黑油亮的羊角辮在晨風中微微晃動,身上穿著一件七姐妹用蛛絲邊角料縫的淡青色小道袍——那道袍是橙蛛女專門為她改的,袖口收了兩寸,下襬裁短了三寸,領口還繡了一朵極小的杏花。她赤著腳站在青石地上,腳背上還沾著靈植園清晨的露水和幾片草葉,顯是剛從慈幼堂一路跑過來的。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那雙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影子的眼睛裡滿是鄭重其事的光芒。

唐格放下毛筆,雙手合十,聲音中帶著幾分好奇的溫和:“靈兒,早課還沒開始——你找為師有事?”

靈兒沒有回答。她極鄭重地理了理那件小道袍的衣襟,又用小指頭勾了勾袖口的蛛絲線頭,然後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到唐格面前。她的步伐極穩極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從慈幼堂到大殿這段她跑過無數次的路。然後她在唐格面前三尺處站定,雙手合十——那合十的姿勢是她偷偷跟沙僧學了好幾個月的,手指併攏,掌心微空,拇指對準鼻尖正中,端正得無可挑剔。她彎腰行禮,腰彎到與地面平行,然後直起身來,朗聲道:“師父,我叫靈兒。我想正式拜您為師——不是作為旁聽的孩童,是作為真正的濯垢泉道場弟子。”

滿殿皆靜。坐在角落裡抄寫經文的小白龍停了筆,倚在門框上啃桃子的孫悟空停止了咀嚼,趴在蒲團上寫日記的沙僧抬起眼來。連剛從丹房方向走來的蠍子精都頓住了腳步,蠍尾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剛到三尺的小姑娘——一年多前在比丘國那個陰森的鵝籠裡被缺耳小狐抱出來時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如今她赤著腳站在他面前,說要當他的正式弟子。他雙手依舊保持著合十的姿態,聲音卻放得比平時輕了三分:“靈兒,你為何要拜師?”

靈兒挺起小胸脯,下巴揚得更高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頭用小火慢慢燉了很久才端出來的:“因為我要跟師父學本事。師父當年從比丘國把我和其他孩子救出來,不只是讓我們活命——是想讓我們長大以後也能救別人。我昨天問過白骨姐姐了,她說您在白虎嶺救她的時候,不是因為可憐她,是因為覺得她還有救。我問蠍子精姐姐,她說您在靈山禁制下救她的時候不是因為欠她什麼,是因為您覺得不公平。我問杏仙姐姐,她說您在荊棘嶺喝她一杯酒的時候不是因為要收她當徒弟,是因為您是第一個願意停下來聽她說話的人。我問了這麼多姐姐,她們每個人都說了您的一個故事。每個故事裡您都在救人,但每個故事裡您都在教人。不是教法術,是教道理——教她們不用怕,教她們站起來,教她們說不。師父,我不想只做一個被救的人。我要做救人的人。”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了大殿門檻外的老位置上,小本本攤開在石板上,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沒東西可寫,是想寫的東西太多不知從何落筆。他在小本本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劃掉又重寫,最後只留下一句:“靈兒師妹這段話,我要背下來。不是為了畫進畫裡,是為了以後每次偷懶時拿出來看一遍。”

唐格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靈兒那張稚嫩卻倔強的臉,看著那雙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卻分明已見過世間最黑暗之物的眼睛,看著她那雙赤著踩在青石地上的小腳——那雙腳在比丘國時還沾著鵝籠底部的汙穢,如今沾著的是濯垢泉靈植園的露水與草葉。良久,他開口問道:“靈兒,你多大了?”

“七歲。”靈兒挺起胸脯,又迅速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我已經長大了。”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彷彿七歲是一個極其成熟極其了不起的年齡,彷彿從六歲到七歲之間隔著的不是三百六十五天,而是一道分水嶺——分開了只能被救的小孩子和有資格救別人的大孩子。

大殿中傳來好幾道努力憋笑的氣息。孫悟空將桃子從嘴邊移開,猴嘴剛咧到一半便被唐格一個慈悲為懷的注視給瞪了回去。蠍子精的蠍尾在身後極輕極快地畫了個圈,發出了一聲極細微卻剛好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嗤笑。

唐格轉回頭看著靈兒。沉默了。那沉默不長不短,恰好是讓一個七歲小女孩屏住呼吸把脊背挺到極限的時間。然後他雙手合十,點了點頭:“好。”

這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沒有“但你年紀尚小”,沒有“等你再大些”,只是一個極簡單極篤定的“好”字。靈兒愣了一瞬——她顯然準備了長篇大論的論據來應對師父的盤問,沒想到師父直接給了答案。然後她的小臉唰地亮了起來,那雙赤腳在青石地上極輕快地踮了一下,但她馬上想起自己現在是正式弟子的身份,又迅速收回了腳,重新站穩,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端莊的模樣。

當日下午,唐格讓沙僧從庫房取來一塊新刻的杏木牌。那牌子三寸長兩指寬,正面用沙僧的刀法刻著“破戒”二字,筆畫與唐格自己掛了幾十年的那塊如出一轍——橫平豎直,筋骨內含。反面卻空著,只留了一片光滑的木面。唐格將杏木牌託在掌心,指尖催動破戒之力,一縷極細極亮的金線自他指尖探出,如繡花針般在木面上遊走。片刻工夫,木面上多了一個字——“愛”。

缺耳小狐從石墩子上探過頭來看到那個字時,耳朵蹭地豎了起來。他在小本本上記道:“師父在靈兒師妹的杏木牌上刻了一個‘愛’字。不是‘破’,不是‘戒’,不是‘道’,是‘愛’。他說這個字是破戒之道的初心。我忽然明白了——師父的杏木牌上雖然只寫了‘破戒’二字,但刻在他心裡的那個字,大概和靈兒師妹的一樣。”

唐格將杏木牌掛在她脖子上,那個刻著“愛”字的一面貼著心口。然後他後退半步,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緊張卻努力維持著嚴肅表情的七歲女孩,忽然伸手極輕極柔地揉了揉她頭頂那個扎得整整齊齊的小道髻。那力道和當日揉缺耳小狐殘缺的耳朵尖時一模一樣。

“靈兒,為師收你為濯垢泉道場正式弟子。入我道場,持我杏木牌,守我家規。為師今日贈你一個字——‘愛’。這個字不是你日後修行的功課,是你今日跪在這裡就已經懂了的東西。你方才在大殿中對為師說,你問過白骨精、蠍子精、杏仙,你從她們的故事裡聽出了為師在救人。但你可知道——為師在比丘國鵝籠中第一次看到你時,你縮在角落裡,瘦得像一根枯柴,眼睛裡全是恐懼。但當為師伸手進鵝籠時,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住為師的手,是把你身後那個比你更小的孩子推向前。你自己還在發抖,卻想讓比你更弱的人先出去。那一刻為師便知道——這個女孩心裡頭有一顆種子。不是法術的種子,是佛法的種子。不是戒律的種子,是慈悲的種子。那就是‘愛’。不是男女之愛,不是親情之愛,是看到有人在受苦便不能假裝沒看到、看到有人在被欺負便不能假裝沒發生、看到有人在黑暗中便想點一盞燈的那種東西。靈兒,為師授你破戒之道,不是為了讓你去打破戒律,是為了讓你在遇到不公時有勇氣說不,在遇到弱小被欺時有力量站出來,在遇到人生最重要選擇時能聽自己心裡那個‘愛’字。”

靈兒低頭看著貼在胸口那塊杏木牌上微微閃爍的金色字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對唐格極鄭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石地上發出極清脆極實誠的聲響,每一下都讓殿門口偷看的缺耳小狐耳朵抖一下——他在小本本上寫道:“靈兒師妹磕頭的聲音好響。比我當年磕得響多了。我覺得她是真的真的真的想當師父的弟子。不是為了杏花糕,是為了救人。”

當日晚間,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回到自己的小窩時,發現靈兒正盤腿坐在慈幼堂的蒲團上。一群更小的孩子圍坐在她面前,個個屏息凝神。靈兒脖子上掛著那塊嶄新的杏木牌,正色對孩子們道:“從今天起我是師父的正式弟子了。你們以後要聽我的話——不是因為我年紀大,是因為我有杏木牌。小花你不許再往小白龍師兄的鷹愁澗裡扔石子,小石頭你每天早課不許再睡覺,睡覺的話我會學杏仙姐姐給師父罰抄那樣給你罰描紅。還有,明天開始我教你們練基本功——第一課,怎麼在被人欺負時大聲說‘不’。”小花怯生生地舉手問說不出來怎麼辦,靈兒雙手叉腰,杏木牌在胸口晃來晃去,那個“愛”字在蛛絲燈籠的微光下若隱若現:“那就先練。對著杏花林練,對著溫泉練,對著鏡子練。我當初也說不出來——現在我能說給師父聽。你們也能。因為師父說過,濯垢泉不收啞巴徒弟。”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靈兒雙手叉腰教訓慈幼堂小屁孩的樣子。畫角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靈兒師妹今天拜師了。她的杏木牌上刻著‘愛’。她說以後要當救人的人。她教小孩子們大聲說‘不’。我覺得她已經會救了。不是用法術,是用她自己的樣子——告訴他們,七歲也可以挺直腰板。另外,她罰描紅的樣子和杏仙姐姐罰師父抄書的樣子一模一樣。我懷疑她在拜師之前已經練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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