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15章 白鹿的靈植園(1)

作者:楊仕海·2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道場,若論哪一處地方最得眾人喜愛,不是溫泉池——那裡龍蛇混雜,敖廣每次來都要鬧出點動靜;不是杏花林——那裡雖美,卻是杏仙的聖地,旁人只敢賞花不敢折枝;也不是道場大殿——那裡是唐格抄書寫檢討的地方,自帶一股“欠債還錢”的肅殺之氣。真正讓道場上上下下都愛去的,是靈植園。

靈植園如今已不是當初那方小小的藥圃了。百花仙子和杏仙用婚宴盈餘的三千靈石將園子擴大了一倍,沿著鷹愁澗兩岸開出狹長的藥材種植帶,又在東南角新闢了一片茶園和一片花圃。園中曲徑通幽,藤蘿架下襬著石桌石凳,鷹愁澗的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空氣裡永遠浮動著藥材的清苦、花露的甘甜和泥土被晨露打溼後特有的芬芳。弟子們喜歡來這裡背書——沙僧說聞著藥香腦子清醒,比在大殿裡乾坐著有效率;女主們喜歡來這裡採花泡茶——玉面狐狸只採桂花,蠍子精專摘曼陀羅,三聖母獨愛野蘭花;連孫悟空也偶爾會變成一隻極小的翠羽小鳥,蹲在靈植園最高那株老松樹的枝頭打盹,猴尾巴變成的鳥尾巴在風中一翹一翹的。

但所有這些人都不是靈植園的主人。靈植園的主人是一頭白鹿。

這白鹿的來歷,道場中的老人都知道。它原是南極仙翁的坐騎,當年在比丘國被那假國丈拐去當了坐騎兼門面,每日馱著那妖道招搖過市,鹿角上掛滿了凡人不明所以的“仙氣”幻光。後來唐格破了比丘國鵝籠之劫,將這白鹿從妖道手中救出,本要還給南極仙翁,白鹿卻死活不肯走——它用鹿角頂著仙翁的腰眼把他往門外推,然後轉身跑到唐格面前,四蹄跪地把鹿首低到塵埃裡。唐格看著它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句“留下吧,靈植園缺個管事的。”南極仙翁在道場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將一把靈氣四溢的嫩草放在門檻上,拄著柺杖轉身走了。

如今這白鹿已是靈植園的副總管——正總管是百花仙子,但百花仙子只管花,藥材這一大攤子全交給了它。它也爭氣,管得比誰都好。

每日卯時,晨鐘還沒敲響,靈植園的木門便會被一對鹿角極輕極熟練地頂開。那門閂是杏仙特製的,不用鎖不用扣,就用一道蛛絲感應陣——認得白鹿的鹿角靈氣,別的妖物碰都碰不開。白鹿用鹿角頂開門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進園,而是在門檻上站一站,將四隻鹿蹄在門前的草墊上仔細蹭乾淨,確保蹄縫裡不夾帶半粒從外面帶來的泥沙。然後它才踏入園中,沿著那條被它自己踩了不知多少遍的固定路線開始晨間巡檢——先看東側藥圃裡的靈芝和茯苓,再看西側茶園裡的靈茶嫩芽,再繞到南側檢查新移栽的幾株水生靈藥是否適應了旱地環境,最後走到鷹愁澗畔那株被它用鹿角撞掉了不知多少次樹皮的老松樹下,低下頭用鹿角極輕極慢地在樹幹上蹭一下。那動作像在打卡,又像在跟樹說早安。

它的鹿蹄明明又大又笨,踩在泥土上卻輕得像貓。每一蹄落地之前,蹄尖都會先探一探土壤的鬆軟程度,若踩得太深便換一處落蹄,絕不踏壞半株藥苗。缺耳小狐有一次蹲在靈植園門口觀察了整整一個時辰,得出的結論是:“白鹿的蹄子有腦子——比二師兄的腦子好使。”它用鹿尾驅趕害蟲更是一絕。靈植園中從不施用任何殺蟲藥——一則藥會影響藥材本身的靈力純度,二則百花仙子心善,見不得殺生。於是白鹿便承擔了所有驅蟲的活計。它的尾巴又長又蓬鬆,甩起來時如一把白色拂塵,精準度極高——一片藥圃,從東到西三十步,它只需來回走兩趟,尾巴左甩右甩上下翻飛,所有趴在葉片上啃藥苗的害蟲便被掃得乾乾淨淨,一隻不剩,也一隻不傷。

但白鹿有個眾人皆知的軟肋——它經不起誇。這個弱點最早是百花仙子發現的。那日白鹿獨自將一整片新移栽的靈芝圃全部培好了土,每一株靈芝的菌棒都穩穩妥妥地立在土中,間距均勻,覆土深度精確到半寸之內。百花仙子驗收後由衷地誇了一句“白鹿今天干得真好”——話音未落,白鹿已高興得一頭撞向旁邊那株老松樹。鹿角與樹幹相撞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震得樹冠上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針嘩啦啦落了滿地,把正蹲在樹下數螞蟻的缺耳小狐埋成了一隻綠色的刺蝟。百花仙子嚇得趕緊捂住嘴,從此再不敢當面誇它。但架不住道場中其他人不配合——沙僧每次來取藥材都會習慣性地合十說一句“有勞鹿師兄”,白鹿便會追著他用鹿角輕輕頂他的後腰;杏仙偶爾來巡視靈植園時若對藥材品質露出滿意的微笑,白鹿便會激動得繞著藥圃小跑三圈,跑完之後隨便找棵樹撞一下——撞完再若無其事地繼續巡園,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些被撞的樹中,受害最深的便是鷹愁澗畔那株老松樹。十八公每次來道場看望杏仙時都會順便去靈植園轉一圈,然後站在那株老松樹前心疼得直捋松針。這株老松是荊棘嶺松族的遠親,論輩分十八公得叫它一聲叔公,如今樹幹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鹿角印,有幾處已經磨得光滑發亮。十八公不止一次在道場聯席會議上鄭重提議“靈植園需增設樹幹保護套”,但每次提案都被杏仙以“預算不足”為由擱置。直到有一回白鹿被悟空變出幾十個分身幫忙採茶,一高興連撞了十八株樹,十八公終於忍無可忍,給百花仙子發了一封正式的書面投訴。那投訴寫在竹簡上,用的是荊棘嶺詩陣的標準格式,開頭便是一首五言絕句——

“白鹿角如鐵,松皮不堪撞。若再不防護,老朽要上吊。”

缺耳小狐看到後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十八公爺爺寫投訴詩了。我沒敢評論。”但白鹿自有辦法——它不知從哪學會了一招,每次撞完樹被百花仙子當場逮住,便會低下頭用鹿角極輕極慢地蹭百花仙子的手背。那動作與它蹭樹幹打卡時如出一轍,只是力道更輕,頻率更慢,蹭一下停一息,再蹭一下再停一息,一雙溼漉漉的鹿眼可憐巴巴地望著百花仙子。百花仙子每次都會嘆一口氣,拍拍它的鹿角說句“下次輕點”,然後轉身吩咐黃風怪多運幾袋靈植園專用營養土給老松樹補補身子。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評價道:“白鹿這招叫‘用敵人的軟肋感化敵人’。百花姐姐的軟肋是心太軟。杏仙姐姐的軟肋是鹿角不撞杏花樹——它撞松樹。”

靈植園在道場中的地位隨著藥圃規模的擴大與日俱增。孫悟空偶爾會在被唐格罰抄書時變成翠羽小鳥飛到靈植園最偏僻的那株老松樹上躲清閒,化成小鳥打盹的樣子被缺耳小狐發現後畫了下來——一隻羽毛翠綠的小鳥蹲在松枝上,腦袋埋在翅膀裡,一條極細極短的猴尾巴從翅膀底下翹出來在風中一翹一翹的。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大師兄變成鳥躲清閒。但他的尾巴忘了變。二師兄說那是他故意的——讓師父知道他在哪,省得師父到處找他。”玉面狐狸則專為桂花而來,每天下午固定時間來靈植園採一小把桂花回去泡茶,白鹿每次都會提前用鹿角將桂花樹下的小徑清理乾淨,把落在石階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頂到一旁的花圃裡當肥料。缺耳小狐記道:“白鹿幫狐姐姐清路。不是拍馬屁——是桂花樹旁邊那叢新種的藥材不喜歡被踩,它怕狐姐姐不小心踩著。”

靈植園唯獨對一位訪客實行嚴格的“限入令”——南極仙翁。老仙翁每隔數日便會拄著柺杖從南極洲慢悠悠地駕雲而來,名義上是來看望百花仙子的並蒂蓮,實際上每次都要“順道”去靈植園轉一圈。他每次來都不空手,袖子裡藏著各式各樣的好東西——今天是“南極萬年靈芝孢子粉一小袋”,明天是“玄冰靈泉灌溉濃縮液三滴兌一缸水”,後天是“壽星牌仙草專用生長激素半瓶”。他把東西往白鹿面前一攤,慈眉善目地捋著壽眉說“小白啊這是好東西你用用看長得快”,白鹿便會將鹿角一低,不輕不重正好頂在仙翁腰間最怕癢的那塊軟肉上,四蹄蹬地一寸一寸地把他往靈植園門外推。白鹿嘴裡發出極悠長極清越的鹿鳴,那鹿鳴穿過杏花林傳到缺耳小狐耳朵裡,被他用音譯記在了小本本上——“呦呦呦呦——”他說這四聲呦翻譯成人話分別是:我、自、己、能。南極仙翁被頂出園門後也不惱,只是搖著頭將那把嫩草和小包放在門口石階上,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道場外走,邊走邊嘟囔“下回帶更好的草”。缺耳小狐有一次好奇地追上去問仙翁為何每次被頂出去都不生氣,南極仙翁轉頭看著靈植園中那道正在用鹿尾驅蟲的白色身影,沉默了好一陣才嘆了口氣:“它在比丘國時,每日馱著那假國丈招搖撞騙,那些人跪它拜它,它是真的風光過。但風光了多久?風光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現在它在這小園子裡管幾十畦藥圃,沒有人拜它求它,只有樹和草和蟲子。但你看它的眼睛——比在比丘國時亮多了。它不想要老夫的靈力,不是跟老夫生分。它是想證明——自己也能修煉。它比以前更驕傲了。這份驕傲是它自己掙的,老夫不能搶。老夫只是想來看看它——那些草,它不要便不要,放在門口當肥料也是好的。”缺耳小狐將這段話一字不漏地抄在了小本本上,然後在紙角上加了一句:“仙翁說白鹿想證明自己也能修煉。我忽然覺得,白鹿撞樹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驕傲。不是為了給誰看,是為了給自己看:我現在靠自己能撞出這麼大的動靜了。”

這一日清晨,缺耳小狐照例去靈植園蹲點採編今日的“濯垢泉晨間動態”。他遠遠便看見白鹿站在那株老松樹下——不是像往常那樣用鹿角蹭樹幹打卡,而是微微側著頭,一雙鹿耳豎得筆直,正專注地聽著什麼。樹梢上傳來一陣極清脆極稚嫩的背書聲。缺耳小狐踮起腳尖悄悄走近了些,才看清松枝上坐著一個小人——靈兒。她盤腿坐在最粗的那根松枝上,杏木牌掛在胸前閃閃發亮,膝上攤著一本《草藥入門基礎圖譜》,正用手指著圖譜上的靈芝認認真真地念道:“靈芝,性平味甘,歸心、肺、肝、腎經。功效:補氣安神,止咳平喘。採收季節以秋末冬初為佳,採摘時忌用鐵器,宜用竹刀。”唸完之後她從松枝上探下頭來,對白鹿揚了揚手中的圖譜大聲問道:“白鹿師兄,我念得對不對?”

白鹿仰頭,發出一聲極清亮極悠長的鹿鳴——缺耳小狐趕緊在小本本上記下音譯:“呦——呦呦。”翻譯:對,繼續。靈兒信心大增地翻到下一頁繼續念:“茯苓,性平味甘淡,歸心、肺、脾、腎經——”白鹿在樹下輕輕踏步,鹿蹄踩著節拍,尾巴跟著韻律一甩一甩,像是在給靈兒的背書聲打拍子。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這一幕——松樹上坐著背書的小女孩,松樹下站著打拍子的白鹿。畫角上的小字歪歪扭扭卻滿紙溫柔:“靈兒師妹在樹上背藥經,白鹿在樹下打拍子。我忽然想起靈兒師妹拜師那天師父說過的一句話——‘看到有人在受苦便不能假裝沒看到’。白鹿當年在比丘國被假國丈利用,靈兒在比丘國被關進鵝籠。他們都是被救出來的。現在一個在教,一個在學。這大概就是師父說的‘愛’字的意思——不是嘴上說說,是教別人怎麼站起來。另外,靈兒師妹背的是《草藥入門基礎圖譜》,這本書是百花姐姐編的,插圖是我畫的,序言是沙師兄寫的,封面是杏仙姐姐設計的。這本書從作者到編輯到校對全是道場的人——白鹿算是審校。我覺得這本書應該叫《濯垢泉百科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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