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婚柬設計已畢，七色蛛絲編織的柬帖在偏廳中碼放得整整齊齊，共兩千五百份，每一份都散發著獨一無二的花香與七色微光。沙僧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時手腕已酸得抬不起來，但看著那一摞成品，臉上露出了入道以來最滿足的笑。缺耳小狐將這一幕畫了下來，畫角上寫了一行小字：“沙師兄寫完了兩千五百個名字。他說手不抖——其實他端茶杯的時候手在抖，但寫字的時候真的不抖。”
柬帖既成，接下來的大事便是——請誰？
濯垢泉道場立道以來，交遊遍佈三界，上至天庭散仙、下至凡間驛站，外加龍族、妖族、靈山舊識，若敞開請，只怕翻倍也不夠。杏仙深知此事非一人能決，便在道場大殿召集各方負責人，共商賓客名單。
這一日清晨，大殿中長案排開，案上鋪著一張寬三尺長六尺的空白卷軸，那是赤蛛女特製的蛛絲名錄卷軸，可隨名單增減自動伸縮長短。卷軸旁擺著一排筆墨，硯中墨汁已由沙僧親手研好，濃淡適中，泛著松煙清香。敖聽心、孫悟空、沙僧、女兒國國王、鐵扇公主各據一案，杏仙坐於主位執筆待錄，缺耳小狐趴在角落裡的小桌上，小本本翻開新的一頁，標題已寫好：“賓客名單擬定大會——三界最大規模非官方聚會即將誕生。”
唐格盤膝坐在正中央，雙手合十，寶相莊嚴。他面前的案上放著一份杏仙連夜擬好的“待定賓客分類大綱”，分作龍族、妖族、取經路舊友、女兒國使團、靈山與天庭、凡間道場六大門類。他掃了一眼大綱，開口道：“阿彌陀佛。今日議定賓客名單，諸位各有所長，分頭負責各自熟悉的族群。敖聽心——龍族交給你。悟空——妖族舊部你熟。悟淨——取經路上的故交你記得最清。國王陛下——女兒國使團自然是你的分內事。鐵扇公主殿下——翠雲山及妖界散修那邊勞煩你。貧僧自己負責靈山與天庭的部分。至於凡間道場——杏仙道友最熟，你來定。”
杏仙點頭，提筆在卷軸上畫下六欄，分別標註各負責人名號。筆鋒剛落，敖聽心便率先開口，語氣乾脆利落：“龍族這邊名單我已擬好了。四海龍王攜家眷全部在列——我父王自然是要來的，西海龍王敖閏叔父已回了口信，原文就三個字：‘一定到。’北海龍王敖順叔父回了四個字：‘螃蟹備好。’”
此言一齣，滿座皆笑。鐵扇公主拍著桌子道：“這北海龍王真是個實在人！上回唐長老不過順嘴提了句螃蟹，他記到現在——這都回了多少次‘螃蟹備好’了？”
敖聽心忍著笑道：“不止。他還在龍族內部的水靈通訊裡專門問了婚宴螃蟹的規格。我父王跟他說梭子蟹管夠，他回了一句‘梭子蟹不如冰晶蟹大’，我父王又回了一句‘冰晶蟹不如灌江口螃蟹好吃’，楊二郎那邊大概感應到了有人在背後議論他的螃蟹，隔著幾萬里給龍族水靈通訊裡插了一個字——‘閱。’”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敖聽心繼續道：“南海龍王敖欽叔父也回了信，他說話比較文雅——‘賢侄女於濯垢泉執掌龍族事務以來功勳卓著，愚叔自當親臨道賀。’但我父王私下跟我說，敖欽叔父其實是被嬸嬸逼著來的——嬸嬸聽說濯垢泉的溫泉能養顏，說什麼都要來泡一回。另外四海龍宮的龍太子龍女們也要來一隊，我初步算了算，龍族這邊的賓客大約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間，這還不算巡海夜叉和龜丞相那些隨從——隨從若要上桌另計席位，若不上桌就安排在外圍流水席。”
杏仙運筆如飛，在龍族一欄下密密記下：“四海龍王攜眷，龍子龍孫及從屬，約百人。螃蟹由敖廣、敖順、楊戩三方聯合供應——備註：通知廚房預留最大號蒸籠。”
孫悟空第二個發言。他今日難得穿了件齊整的直裰，金箍棒縮小成繡花針別在耳後，猴臉上帶著幾分少見的熱切。他道：“俺老孫這邊，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們自然要來的。俺挑了一隊機靈的——七十二隻，剛好湊個地煞之數。不會偷桃偷酒，俺已經讓通臂猿猴操練了三個月禮儀，連用筷子都練了。不過有一樁事俺得提前說——這群猴崽子喝多了可能會爬樹。俺尋思婚宴就在杏花林裡，反正也有樹，爬就爬了，不丟人。”
杏仙筆尖一頓，抬頭看了孫悟空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在卷軸上寫了一行：“花果山代表團七十二猴，備註：允許爬樹，但不得在樹上倒掛喝酒——酒罈子掉了砸到太白金星不好交代。”
孫悟空又嘿嘿一笑，猴臉上露出幾分懷念之色：“除了花果山的小子們，俺當年在妖族七大聖的結義兄弟——除了老牛已經在道場裡了，其餘幾位俺也都捎了口信去。蛟魔王回了八個字：‘五百年沒見了，必到。’鵬魔王託金翅大鵬鳥傳的話，說他那對翅膀扇一下能飛九萬里，收到請柬後扇了半下就到了——此人愛誇張，但心意是真的。獅駝王說他跟文殊菩薩的青毛獅子是親戚，最近在靈山山腳下開了個分舵，來之前要跟菩薩請假——俺回他說，你就跟文殊菩薩說‘俺老孫的師父娶媳婦’，菩薩多半會放行。獼猴王是俺本家，回話最簡單——‘去。’只有一個字。禺狨王最囉嗦，回了三百字，大意是：五百年沒見大哥了，這次說什麼也要來，但他在北俱蘆洲的邊緣地帶修行，路比較遠，能不能派個筋斗雲去接一下？”
“你接了？”唐格問。
“俺讓筋斗雲分了一朵小的去接他了。”孫悟空摸了摸後腦勺，“筋斗雲現在跟俺鬧脾氣，說它是戰鬥型筋斗雲不是接送型筋斗雲——俺哄了它半天，最後用杏花糕才搞定。那雲朵現在嘴刁得很，杏花糕只要杏仙親手做的，別人做的不吃。”
杏仙在妖族一欄下繼續記錄，寫到禺狨王時特意標註：“筋斗雲接送——需提前備杏花糕犒勞筋斗雲，備註：此雲只認杏仙的手藝，旁人代勞會被吐出來。”
沙僧第三個發言。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冊——那是他在練字之餘順便整理出來的取經路上故交名錄，字跡比婚柬上的更加工整，每一個名字旁邊都註明了交情深淺、性格特點與可能的席位要求。唐格接過名冊翻了翻，不由得抬頭看了沙僧一眼——這名冊的細緻程度，堪比天庭吏部的官員檔案。沙僧撓了撓頭，略帶幾分赧然道：“弟子在流沙河幾百年除了寫字就是記人。取經路上每經過一個地方，弟子都會在心裡記一筆——誰幫過我們，誰害過我們，誰幫過我們又害過我們，誰害過我們後來又幫了我們。這份名單便是那些記在心裡的人。”
他照著名單逐一念下去，聲音沉穩如唸經文，卻比經文多了幾分人情的溫度：“鎮元子大仙回了親筆信，信上只寫了一句——‘人參果帶一筐。’他那五莊觀的人參果樹九千年才結三十個果子，一筐大概六枚——差不多是六百年的收成。弟子覺得這份人情太重，回了封信說三枚便夠，大仙又回信說‘我說一筐便是一筐，你莫替我做主’。弟子便不敢再推辭了。”
唐格微微頷首：“鎮元子這人，當日與貧僧結拜時說的也是這句話——‘我說結拜便結拜，你莫替我做主。’這麼多年過去，性子一點沒變。”
沙僧繼續念道：“太白金星迴了密信，信上再三叮囑弟子不要聲張，說他是天庭在職人員，參加這種公然與靈山搶人的婚禮不太好走公賬，所以請的是私假，不穿朝服，不乘官駕，不報職務，以個人名義赴宴。原話是——‘老朽請假也要來。給老朽留個不顯眼的位子，最好角落些，別讓托塔天王看見——他上次在蟠桃會上坐老朽旁邊，把老朽的酒全換成了茶。’弟子已按這個要求在席點陣圖上做了標記。”
杏仙在卷軸角落找到席點陣圖草稿，在天庭散仙區的邊角位置打了個圈，旁邊標註：“太白金星專席——遠離托塔天王，備真酒不備茶。”
“南極仙翁也回了信。”沙僧翻到名冊下一頁，念道，“老仙翁說他的柺杖還能拄著走幾步，鶴童會陪他來。他問能不能安排個離杏花林近些的位子，說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但鼻子還很靈，想聞著杏花喝酒。另外他單獨給缺耳小狐附了一句話——‘小狐狸畫的福星壽星三星圖老朽貼在兜率宮外牆上三個月了，這次來要當面謝你。’”
缺耳小狐從角落小桌上猛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南極仙翁貼了我的畫？在兜率宮外牆上？那不是太上老君的家門口嗎？完了完了，老君會不會覺得我畫得太醜丟了兜率宮的臉——”
沙僧安慰道：“老仙翁說老君每次路過都會停下來看兩眼，上次還說了句‘此狐有才’。”
缺耳小狐愣了半晌，然後低頭瘋狂地在小本本上畫了起來，嘴裡嘟囔著：“老君誇我了。我要畫一張新的三星圖送給南極仙翁——這張不收錢，包郵。”
眾人皆笑。沙僧繼續翻頁，唸到後面時語氣忽然微妙起來：“黃眉童子託人傳話——原話比較繞，弟子上個廁所的功夫他發了七條語音。大意是：彌勒菩薩說他也想來，但彌勒自己是靈山的人，如來不發話他不好主動開口，所以讓黃眉幫忙問。黃眉的原話是——‘我師父想來但不好意思說，我替他說。你們要不要主動邀請我師父一下？就發個請柬意思意思就行，他一收到肯定來，真的，我跟他這麼多年太瞭解他了，他這幾天沒事就掏那個舊人種袋，一邊掏一邊唸叨濯垢泉的杏花酒——’”
“別唸了別唸了！”唐格舉手製止，面上難得露出了幾分被逗笑的表情，“給彌勒菩薩發請柬。柬上附一行字——‘彌勒菩薩親啟：黃眉童子已將一切交代清楚。菩薩來時莫帶人種袋，道場中有缺耳小狐一隻，最怕被裝袋子。專此奉聞，伏惟笑納。’”
杏仙忍著笑，在靈山一欄下記下：“彌勒菩薩——柬已發，備註：黃眉的語音記錄存檔，婚宴當日若彌勒裝糊塗，當場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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