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賓客名單既定,婚柬也分批寄出,濯垢泉道場的婚期籌備便進入了最核心也最棘手的階段——婚禮的規矩。
這一日傍晚,女兒國國王將唐格和十二位女主請到了道場大殿。她今日破例穿上了那身久未上身的國主朝服,玄色底子上繡著金鳳展翅,頭戴九鳳銜珠冠,腰懸子母河源玉佩,通身上下氣度端莊得讓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幾分。她手中捧著一卷極厚的帛書,那是女兒國禮部花了整整半個月整理出來的傳統婚禮流程,從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開始,一路寫到拜堂、合巹、撒帳、結髮、執手,密密麻麻寫了三萬餘字。國王將帛書放在案上展開,那帛書從案頭一直拖到案尾,又從案尾垂到地上,滾了三滾還沒到頭。缺耳小狐趴在角落的小桌上,看到那帛書的長度,耳朵當場就塌了半截,在小本本上寫了一句:“女兒國的婚禮流程比師父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還厚三倍。”
國王環視眾人,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國君主不怒自威的鄭重:“諸位姐妹,大婚之日是明年杏花林第二季花開的那天。今日我便以女兒國國主的身份,也以這場婚禮當事人的身份,向諸位陳述傳統婚禮的基本規矩。婚禮是人生大禮,不可因我們是修行之人便輕慢草率。女兒國立國數百年,婚禮儀軌自有傳承——這卷帛書中所記載的婚儀,是我即位以來每場臣民婚禮的記錄彙總,取其中最莊重最得體的部分編成,諸位請過目。”
她將帛書逐段展開,依次講解。傳統婚禮三拜——一拜天地,謝天地造化之恩;二拜高堂,謝父母養育之恩;夫妻對拜,許夫妻同心之誓。而後入洞房、行合巹禮、飲交杯酒、結髮為盟。每一步都有講究,每一拜都有深意。
殿中眾人安靜地聽著。待國王講完,大殿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唐格雙手合十,緩緩站起身來,先對國王深深行了一禮,再轉向在場所有女主,開口道:“陛下辛苦了。女兒國禮部整理的這份儀軌,莊重詳備,足見用心。但貧僧有幾句話,想請諸位一起參詳參詳。”
他走到大殿中央,寶蓮燈的七彩光暈從穹頂灑下將他籠在其中。他看著殿中每一個人,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但聲音卻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像是要說的話在肚子裡已轉了不知多少圈。
“先說說這第一拜——拜天地。”
他抬頭望向大殿穹頂之外那片無垠的蒼穹,然後收回目光,掃過玉面狐狸的臉、敖聽心的臉、三聖母的臉、蠍子精的臉,最後落在白骨精那張萬年冰封的面孔上。
“天地造化之恩,理當拜謝。但貧僧想問一句——這天地,當真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嗎?”
他伸手指向玉面狐狸。“青丘狐族萬年清白,被天庭一紙‘狐妖禍國’的判詞抹得乾乾淨淨。塗山女嬌助大禹治水定九州,功成之後連個名分都沒有,只配在青丘祖廟的偏殿角落裡供一塊無名牌位。狐族為天地立過功,天地給狐族的公道在哪裡?這樣的天地,貧僧若拉著狐狸拜——她拜得下去,貧僧替她不甘心。”
玉面狐狸九條尾巴同時一顫,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但眼眶已微微泛紅。狐族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不過是一句公道話。如今唐格當著所有人的面替她說了,說給了天聽,也說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唐格又指向敖聽心。“龍族統轄四海水域,行雲布雨滋養三界生靈,職責之重不亞於天庭任何一部正神。可龍族在天庭的品級呢?位列仙班末席,連瑤池會的席位都被安排在偏殿。敖廣殿下活了一萬兩千年,進凌霄殿議事還要跟守門天將賠笑臉。這規矩是誰定的?是天地定的,還是天規定的?聽心在東海獨力撐起龍族情報網,又在濯垢泉一手促成龍族與道場的聯盟——論才幹論膽魄,比天庭那些世襲蔭封的神將強了百倍。可雷祖的侄子來提親時,龍宮上下只因為對方是天庭嫡系便不敢直言拒絕,非得靠貧僧這個外人來替你們擋。這樣的天地,貧僧拉著聽心拜——她拜得下去,貧僧替她委屈。”
敖聽心雙臂交叉在胸前,龍角泛起一層極淡極亮的金光。她沒有說話,但那金光已替她說了。
唐格指向三聖母。“三聖母在灌江口本分修行,護佑一方百姓,與凡人結為夫妻、生下孩子,何錯之有?天庭以‘違犯天條’之名將她壓在華山下百餘年。百餘年暗無天日,靠寶蓮燈微弱的光撐到貧僧去劈山救人。這樣的天地,貧僧拉著她拜——她能替自己不計較,貧僧不能替她不計較。”
三聖母垂目看著手中的寶蓮燈,燈光如蓮瓣層層綻放,在她眸中映出一片極靜極深的光。她什麼都沒說,但所有人都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輕的笑,不是原諒,是釋然。不是對天地的釋然,是對自己終於不再需要天地認同的釋然。
唐格又看向蠍子精。“蠍子精在靈山佛前聽了幾百年經,只因質疑了一句‘眾生平等為何妖不在其列’,便被鎮魂釘壓了八百年。心脈被鎖、神魂被縛、連憤怒都不能純粹。那鎮魂釘的七十二道規則鎖鏈,每一道都以‘天意’為名。貧僧替她斬斷禁制那日,如來的眼睛睜開了又閉上了——他默許了,但他沒有道歉。靈山沒有道歉,天地也沒有道歉。這樣的天地,貧僧拉著她拜——她拜得下去,貧僧替她不值。”
蠍子精雙手抱胸站在右首第三位,臉上依舊是那副“天塌了也不關老孃的事”的冷淡表情,但身後那條蠍尾已不知不覺地垂到了地面,尾尖極輕極慢地畫了一個圈——那是她在道場中最放鬆最沒有防備時才會出現的姿態。
唐格最後看向白骨精,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白骨精是白骨成精。五百年前她只是一具曝屍荒野的白骨,沒有人替她收屍,沒有人為她超度,是天地間的怨氣與不甘讓她從白骨堆裡站了起來。她靠自己修成了白骨夫人,靠自己撐起了白虎嶺,靠自己在這弱肉強食的妖界殺出了一條生路。沒有天地垂憐,沒有神佛援手。後來她放下屠刀,替貧僧守著道場的根基。白骨簪裡存著每一筆賬目、每一道禁制、每一個新來小妖的名字。她沒有得到過天地的恩惠,卻願意為這片天地中的人和妖傾盡所有。這樣的天地,貧僧若拉著她拜,她大概會面無表情地配合——因為她早已不指望天地公平,也不稀罕天地公平。但正因為她不稀罕,貧僧才更不能讓她拜。”
白骨精依舊端坐於左首第一位,沒有站起來,沒有開口,只是將手中的白骨簪轉了半圈。那隻簪子在她髮髻中插了數百年,從一件妖器變成了一支記賬的筆、一把開門的鑰匙、一個道場大總管的信物。她什麼也沒說,但坐在她下首的蠍子精極輕極快地用尾巴碰了碰她的手背。
唐格轉過身來,面朝殿門,背對眾人。他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大殿樑柱間多回蕩了一息。
“天地造化了萬物,貧僧承認天地的恩德。但當天地成為天庭的代名詞,當‘天意’成為不公規則的擋箭牌——這樣的天地,貧僧不拜。不是不敢拜,是不值當拜。”
他回身看向所有女主,面上恢復了那副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但眼中分明帶著一絲當年在華山之巔說“劈開華山、帶她回家”時的鋒芒。“這第一拜——拜天地,貧僧建議,取消。”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鐵扇公主率先開口,聲如洪鐘,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百花釀的酒壺都跳了起來:“取消得好!俺老牛婆最煩拜天地。當年俺跟老牛成親時也拜了天地,拜完沒兩天他就納了玉面——俺不是說狐狸妹妹不好,俺是說天地它壓根不管用!拜了跟沒拜一樣,還不如不拜,省得給天地臉上貼金!唐長老,這一條俺舉雙手贊成!”
玉面狐狸坐在旁邊表情微妙——鐵扇公主提起“老牛納玉面”這一段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聽到最後一句時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國王沒有立即表態。她沉默了一會兒,將帛書上“一拜天地”那一段用硃筆輕輕劃掉,然後抬頭看向唐格。“你說得有理。但拜天地不只是謝天地公道——也是告訴在場的天地,你我是堂堂正正結為夫妻,不是私相授受。若刪掉這一拜,你想用什麼來替代?”
唐格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早已準備好的篤定。“不拜天地,便拜山河。濯垢泉的杏花林是陛下與貧僧重逢的地方,銀杏樹下是貧僧求婚的地方。腳下的土地、身後的青山、門前的溫泉——這些是我們親手建的,是我們自己護的。天地可以不給我們公道,但我們給彼此公道。貧僧想拜的,是這片我們共同守護的山河。”
百花仙子輕聲接了一句:“拜山河——這個好。山河不語,卻載萬物。花知道誰在澆水,樹知道誰在施肥。比拜一個虛無縹緲的‘天地’實在多了。”三聖母將寶蓮燈輕輕托起,燈光在殿中牆壁上投出兩個大字:“甚好。”
國王將帛書上“一拜天地”四個字徹底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下一行字:“一拜山河——濯垢泉杏花林、銀杏樹下、溫泉池畔,拜這片我們共同守護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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