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白骨精。“你的父母是誰？是當年將你遺棄在荒野的人，還是後來讓你從白骨堆中站起來的天地怨氣？你若有高堂，那也是白虎嶺那堆白骨本身——你不需要拜任何人，你早已是自己的來處。”
白骨精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姿態極輕極淡，卻像是在說——這話，說到根上了。
唐格又看向蠍子精。“你倒是有高堂——若按靈山的說法，你的高堂是戒律，是如來座前那張講經的蓮臺。可那蓮臺壓了你八百年。你要拜它？還是拜替你斬斷枷鎖的人——那也不是高堂，那是你師父。”蠍子精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拜你？你想得美。”唐格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只是打個比方。”
鐵扇公主插嘴道：“俺的高堂早沒了。老牛的高堂也早沒了。俺倆成親時拜高堂，拜的是空位，翠雲山那兩隻空椅子擺了三千年，連個牌位都沒有——因為牛魔王他爹的牌位在天庭裡被登出了，登出原因寫的是‘妖族野神，不予記錄’。後來俺一生氣，把空椅子劈了當柴燒。”
玉面狐狸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她的狐族父母倒是確有其人，但青丘一案翻案後塗山祖廟還在重修，父母的牌位還沒正式入祀。她若按傳統拜高堂，拜的也不過是兩個還沒被天地正式接納的名字。她輕聲對國王道：“陛下，我父母的名諱還在青丘重修族譜的流程裡，天庭還沒有正式批覆。若按傳統請牌位——我拿不出天庭認證的高堂。我不能拜。”說這話時九條尾巴全垂著，那是她極少有的黯然姿態。
百花仙子輕聲道：“我的高堂是花——花開花謝就是我的傳承。拜花，倒是可以，但總不能把靈植園挖到婚宴現場。”
三聖母托起寶蓮燈，燈光在牆上投出一行字：“我不拜我哥——他不喜歡我拜他。他說他欠我一百多年的壓山債沒還清。若他在場看我用寶蓮燈光替他照明，比拜他高興得多。”
敖聽心則道：“我父王是願意來的，但他若被安排在‘高堂’的位置上，天庭那邊回頭查起來麻煩。龍族現在跟道場結盟已算踩在天規的邊界上，再讓四海龍王公開坐在高堂席位上受新人跪拜，等於給天庭遞狀紙。對我父王不好，對龍族不好，對道場也不好。”
杏仙翻著賬冊，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我在荊棘嶺的高堂是那株千年杏樹老樁。你們若真要拜，我讓十八公用樹洞移植術把它搬過來——樹洞還能順便當包間用，一舉兩得。”
唐格輕輕拍了拍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攏。“那便這樣——不拜高堂，改為拜知交。高堂不能來的，讓該來的來。女兒國太師可以做女兒國的主婚人，敖廣殿下可以以岳父身份出席但不拜，貧僧這邊不必拜任何人——金蟬子的前身是如來座下二弟子，但那個身份已與今日之貧僧無關。剩下的席位留給所有不能被稱為高堂、但比高堂更重要的——悟空、八戒、悟淨、缺耳小狐、荊棘嶺四老、車遲國三仙、黑熊精、小白龍……這些人與我們患難與共，不是高堂勝似高堂。拜他們，比拜空椅子實在。”
國王將帛書上“二拜高堂”劃掉，在旁邊寫下一行新字：“二拜知交——謝所有一路同行之人。”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了一大圈人，圈裡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他在圈外寫了一行小字：“師父把高堂換成了知交。知交裡面有我。我要坐知交席——但知交席離廚房近不近？”
接下來便到了最關鍵也最棘手的一步——夫妻對拜。
按傳統婚禮的規矩，夫妻對拜是新郎對新年各自一拜，新郎拜新年，新年拜新郎，各一拜便了事。可濯垢泉這場婚禮的新人共有十三位——唐格一人與十二位女主。若按傳統夫妻對拜來辦，那便是唐格對十二位女主依次各拜一拜，十二位女主也各對他拜一拜，一共二十四拜。這個流程本身不復雜，可問題出在——誰先拜誰後拜？誰排第一誰排第十二？
國王將這個問題提出來時語氣斟酌而謹慎，畢竟她是女兒國國主，按凡間禮法她才是唐格第一個求婚、也是唯一一個被正式求婚的人——銀杏樹下那一幕，在場所有人都見證了。但她也清楚，這十二位女主與唐格之間的緣分各不相同，沒有先來後到，沒有深淺高低。
誰知她話音剛落，十二位女主幾乎同時開口。白骨精說“按入門順序”，意思是她第一個入道場，該排第一。蠍子精立刻反駁“按戰力排”——她自認戰力僅次於白骨精，該排第二。玉面狐狸說“按認識師父的時間”，她在積雷山摩雲洞見到唐格的時間確實比蠍子精早了那麼幾天。百花仙子輕聲細語地說“按花開順序”——杏花是春日開的最早的，所以杏仙該排第一。三聖母用寶蓮燈光在牆上投字：“按光明所至——寶蓮燈光先照到誰誰便先拜。”敖聽心大笑說“按龍族規矩比武定座次”——她願意跟蠍子精打一場。鐵扇公主扯著嗓子宣告自己是特邀嘉賓不參與排位，但她又補充說若真要排她認為自己該排最末——“壓軸，懂吧？大戲都是角兒壓軸。”杏仙翻著賬冊冷靜地提出“按管賬的順序”——言下之意賬都在她手裡她說了算。連遠在蛛網核心值班的赤蛛女都透過傳訊插了句話：“若按蛛絲網路優先順序，最高許可權是情報總管——所以我該排第一。”紫蛛女跟了一句：“若按論壇粉絲數——我是濯垢泉官方賬號，我粉絲最多！”
唐格聽著這十二張嘴嘰嘰喳喳吵作一團，從入門順序吵到戰力高低，從管賬許可權吵到論壇粉絲數，一個比一個離譜，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他雙手合十坐在中間，面上依舊是那副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模樣，但額角已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瘋狂速記，筆都快冒煙了：“姐姐們為了排位吵起來了。從入門順序吵到戰力，從戰力吵到認識時間，從認識時間吵到花開順序，從花開順序吵到龍族比武，最後變成了論壇粉絲數對決。師父坐在中間一動不動，但我在側面看到他偷偷用袖子擦汗。”
便在爭執即將進入白熱化之際，女兒國國王忽然輕輕拍了拍掌。她的動作極輕極柔，掌聲不過兩下，但滿殿的喧囂竟在那兩聲輕響中同時安靜下來。她站起身來，將那捲帛書翻到最後一頁，提起硃筆將整段“夫妻對拜”一筆劃掉。那一筆劃得極乾脆極利落，筆畫橫貫整頁帛書，毫不拖泥帶水。然後她抬頭看向所有人，面上的笑容依舊溫柔，但目光中的篤定與果決卻是國主才有的氣度。
“姐妹們。夫妻對拜，不適用於我們。傳統婚禮的夫妻對拜，是一拜一還。但我們的婚約不是一對一，是所有人共同盟約——那晚在大殿中表決時，白骨姐姐最後總結的那兩個字——‘共存’，大家都沒有異議吧？”
眾人齊聲應是。
“那便共存到底。不是夫妻對拜，是同心互拜。唐格對我們十二個人各拜一次，我們十二個人對唐格各拜一次，然後——我們之間，互相拜一次。沒有先後，沒有大小，沒有排名。每一次拜都是一份獨一無二的承諾，因為每一次拜的兩個人之間的緣分都獨一無二。”
她重新提起硃筆，在帛書劃掉的那一行旁邊寫下三個字：“同心互拜。”
大殿中安靜了好一陣。然後杏仙翻開賬冊，在“婚宴儀式流程”那一頁上整整齊齊地寫道：“同心互拜——每兩人之間互拜一次，共拜一百五十六次。備註：需提前計算總時長，若每次拜三息，總計約一炷香有餘。建議安排樂隊在此環節奏樂，曲目為杏仙新譜《同心引》，配舞為玉面狐狸九尾幻舞。另：所有參拜者提前練習腰力，尤其是八戒師兄——他若參加知交席被拜環節，連做十幾個鞠躬可能會閃了老腰。”
白骨精將白骨簪往案几上輕輕一頓，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全場的雜音。“唐長老方才說‘天地不公，所以不拜天地。高堂缺席，所以不拜高堂。’但夫妻對拜——我們既不缺人，也不缺理。十二個人，十二種緣分，十二份承諾。若用一個排位去框——那和我們剛剛拒絕的天地規矩有什麼分別？我贊成同心互拜。沒有先後，沒有大小，沒有排名。不是共享同一個他，是共存於同一個家。”
她這話說完，殿中再無人有異議。蠍子精難得地在公開場合說了一句不尖酸不刻薄的話：“排位無所謂。反正無論排第幾我都在這個家裡，誰也趕不走。狐狸你剛才拿粉絲數壓我——你給我等著。”玉面狐狸撲哧一笑，九條尾巴搖成了九朵白蓮花。
缺耳小狐在角落裡畫完了這一幕——十二位女子圍坐一圈，中間站著一個光頭和尚，硃筆在帛書上寫下“同心互拜”三個字。他在畫角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字雖醜，卻比任何禮部的儀軌註疏都更接近這場婚禮的本質。
“今天師父和姐姐們定下了婚禮的規矩。不拜天地——天地不公平，不值得拜。不拜高堂——高堂缺席，不該拜空位。夫妻對拜改成同心互拜——沒有先後，沒有大小，沒有排名。十二個人每個人對每個人拜一次。我算了一下，總共要拜一百多次。杏仙姐姐說大家得提前練腰。我覺得這比任何傳統婚禮都好看——因為每一個拜都是真的。不是為了給誰看，是因為心甘情願。”
擱下筆後他又想了想，在紙角上加了一句：“傳統婚禮的規矩是幾千年傳下來的。濯垢泉的規矩是他們自己定的。幾千年傳下來的規矩不一定壞，但自己定的規矩一定更真。因為自己定的——是拿自己的故事做底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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