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突破大羅金仙與化龍池解放的訊息同步傳遍三界之後，濯垢泉的蛛絲網路便再沒有一刻清閒過。赤蛛女坐鎮核心石臺，七色蛛絲從早到晚振動不停，來自三界各處的傳訊如春汛時的山溪般湧入道場。紫蛛女連續數日沒能睡個整覺，眼下青黑一片，卻興奮得像是剛搶到論壇頭版頭條。缺耳小狐的兩塊石墩子旁又新添了第三塊——不是給人坐的，是專門用來堆放各地送來的申請文書。那文書堆得比白鹿還高，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申請的種類五花八門，但每一份都言辭懇切。朱紫國國王親自寫信，用朱紫國特有的霞光紙與金砂墨，洋洋灑灑寫滿三頁，說他自從取經團救出金聖娘娘後便一直感念此恩，如今國中太平，希望在金聖宮旁闢出一塊地建一座破戒道場，讓百姓能習文修心。鳳仙郡的百姓聯名遞交了一份申請，簽名處密密麻麻按滿了紅指印，那捲帛書展開有數丈長。他們說當年鳳仙郡大旱三載，是唐長老求雨救了一郡百姓，如今城隍廟旁那尊唐格長生牌位前日日香火不斷，不如把牌位升級為正式道場。荊棘嶺四老聯合署名，希望將荊棘嶺那座常年空置的古廟改為詩文道場，以詩文陣法為特色。十八公還在申請末尾附了一首七律，說“古廟塵封久，詩文待客來。若能開道場，松風自掃階”。
最讓缺耳小狐意外的是靈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也遞交了申請。那村莊小得在地圖上都難以找到，只有幾十戶人家，既無大妖為禍，也無旱澇之災。申請書寫得極樸實，每個字都用炭條寫在粗麻布上，說村裡沒有妖怪，但孩子們想有一個能聽故事的地方。落款是全村人的名字，從最老的九旬老翁到剛會寫自己名字的六歲稚童。紫蛛女看完這份申請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在自己今日的運營日誌中寫道：“靈山腳下的小村莊想建道場，不是求庇護，不是求神通，只是想聽故事。這是我今年見過的最動人的申請——比那些帶著千年人參來送禮的還要動人。它讓我覺得破戒之道真的開始在凡間長根了。”
女兒國國王將這些申請逐一分類整理，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了一份極詳盡極工整的報告呈給唐格。報告中將申請分為“感恩型”“傳承型”“文化型”“需求型”四類，每一份都附了申請原文摘要與初步評估意見。她的硃批依舊精準簡潔，對靈山小村莊的申請特意多寫了兩行：“此莊雖無修行需求，然‘聽故事’一事恰是破戒之道最樸素的傳播方式。建議優先批准，由缺耳小狐提供故事插圖，靈兒負責遠端講學。故事內容可由沙僧的日記改編。”
唐格盤膝坐在銀杏樹下，將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缺耳小狐在旁邊豎著耳朵，小本本已翻到新的一頁，標題寫好了“新道場申請大事件”，只等師父開口。唐格讀完最後一頁，從袖中取出那支舊毛筆，蘸飽了墨，在報告末尾的空白處極工整地批下一行字。那行字寫得極穩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濯垢泉的溫泉水中撈出來的一般，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與分量。
“凡有人願學破戒之道者，不拘出身，不拘地界，皆可設道場。但有一則——道場不供奉貧僧，只供奉一本沙僧日記。”
缺耳小狐將這句話抄進小本本後，激動得耳朵在頭頂上直打旋。他寫道：“師父批了！以後誰都可以建破戒道場，不看出身不看地界。但道場裡不許供師父，只許供沙僧師兄的日記！靈兒師妹問為什麼供日記不供師父，師父說——日記裡沒神通，但有日子。學神通不如學怎麼把日子過好。我覺得這句話可以刻在所有新道場的門口。另外國王姐姐說靈山小村莊的申請優先批准，讓我提供插圖，靈兒師妹負責講故事。我現在就開始畫《沙僧日記故事選》的封面，準備在開山那天送過去。”
沙僧的反應最是出人意料。他當時正在偏廳整理新到的文獻，聞訊後手中的筆在紙上頓了好一會兒。他起身走到銀杏樹下，對唐格合十行禮，沉聲道：“師父，弟子的日記如何能當得道場供奉之物？那些不過是些瑣碎日常，雞毛蒜皮，連正經經文都算不上。”唐格看了他一眼，將那本已翻閱過無數遍的《取經實錄》從石臺上拿起來，輕輕拍了拍封面上的“沙悟淨”三字，道：“悟淨，貧僧以前在靈山藏經閣抄過無數經文。那些經書每一本都寫著無上妙法，每一本卻都不如你的日記讓貧僧記得住。經書教人怎麼成佛，你的日記教人怎麼活著。破戒之道的核心就是活著——好好地、自由地、有尊嚴地活著。再等百年，三界若還有人記得破戒之道，必是先記得你的日記。這些日記不是你的道，是所有人的道。你不當這供奉，誰當得起？”沙僧沉默良久，合十躬身，沒有再推辭。當晚他在日記中寫道：“師父命弟子之日記為新設道場供奉之物。弟子惶恐之餘，忽覺肩上擔子又重了幾分。寫日記至此已數年，從未想過這些瑣碎文字能擔此重任。然師父說破戒之道是活著——好好活著，自由活著，有尊嚴活著。弟子當繼續寫下去，不為供奉，為讓後來者能從中讀到我們真實活過的日子。另：缺耳小狐今日已開始繪製《沙僧日記故事選》插圖。其畫風較前愈發純熟，然筆下二師兄之豬耳仍有大小不一之弊。已請杏仙裁了標準尺寸的豬耳模板供其參照。二師兄本人對此模板表示抗議，稱其豬耳本就不一樣大。弟子查證後確認，二師兄左耳比右耳大三分，不是誤差，是天生如此。模板已作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