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悟空準聖功成,山中歡騰。他那一嗓子被八戒用“翠蘭午睡”四字生生壓了下去,竟也乖乖收了聲,反叫眾人竊笑不已。滿山弟子雖不敢喧譁,眉眼間卻都是喜色。這訊息不須半日,已傳遍六座道場。玉華州三位王子、車遲國三大仙、荊棘嶺四老,無不差人送了賀禮。便是那天庭的太白金星,也託人捎來一罈御酒,說是玉帝聽說齊天大聖又進一步,特命酒坊開的陳釀。
悟空見那酒罈,先是一喜,轉而道:“這玉帝老兒,當年我鬧天宮時,他恨不得拿我腦袋當酒杯。如今我成了準聖,他倒送起酒來。這酒,莫不是下了藥的?”沙僧道:“大師兄,你如今是準聖,若還怕一罈酒,說出去倒讓人笑話。”悟空道:“不是怕。是那玉帝笑得比酒還甜,老孫不習慣。”八戒道:“你不喝,老豬替你喝。正好翠蘭來了,我與她小酌幾杯。”悟空道:“你想得美。這酒是送我的。”八戒道:“那你又不喝。”悟空道:“不喝也可以放著看。”二人又拌起嘴來。唐格在旁只笑,不去管他們。
當日午後,唐格將悟空、大鵬、牛魔王、沙僧幾人叫到後殿。這是濯垢泉如今最能打的一班人。牛魔王自前次試陣後,便常住山中,幫著操練弟子。大鵬仍居對面山頭,平日不出,但今日也下來了。他走進殿中,往最靠門處一坐,仍不與人搭話。八戒見大鵬進來,條件反射地往唐格身邊挪了挪。悟空道:“呆子,你怕什麼?他又不吃你。”八戒道:“我不是怕。我是覺得這殿裡忽然涼快了些。”大鵬聞言,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唐格道:“今日請你們來,是說一說咱們濯垢泉的準聖戰力。悟空已入準聖初期。大鵬明王,本就是準聖中期。你們二人,是我道場最頂尖的兩把刀。但刀在鞘裡,還不是力。如何把這力用在陣裡,用在三界的棋盤上,才是正題。”
大鵬道:“你要我做什麼,直說。”唐格道:“我若要你與悟空聯手,你可能應?”大鵬道:“與這猴子聯手,倒不丟人。只是我不聽人差遣。你說的是‘聯手’,不是‘聽命’。”悟空笑道:“大鵬,你當老孫愛使喚你?你我各自為戰,哪邊有漏哪邊補,便叫聯手。”大鵬道:“這還差不多。”牛魔王道:“那我呢?兩位準聖在上,我老牛這點本事,還不夠看。”唐格道:“牛兄不必自輕。你是大羅金仙巔峰,只差一步。你的陣位,在機動之外,還要幫我壓住那泉眼。寶蓮燈是陣眼,但若那泉下之物真的衝出來,單靠燈不夠。你與悟空、大鵬呈三角,守在外圍。這陣才圓。”牛魔王道:“行。只是若那東西真出來,我怕一個照面就被它掀了。”悟空道:“牛大哥,莫說喪氣話。你當年在火焰山,壓得俺老孫都吃了幾口煙。如今倒怕了?”牛魔王道:“那是我佔了地利。那泉下之物,既是你家師父的舊劫,怕比火焰山還燙手。”眾人皆靜。
沙僧道:“師父,你說要與我們說準聖。可你自己呢?”這一句,問得正著。唐格看了沙僧一眼,道:“我的修為,仍是大羅金仙初期。這些日子東奔西走,境界未有大的長進。但今日悟空突破時,我沒有白看。我用規則透視,把他從大羅金仙巔峰到準聖這一步,從頭看到了尾。”
悟空道:“師父,你看出了什麼?”唐格道:“看出了那道門。從大羅金仙到準聖,不是法力堆出來的。法力再多,也不過是大湖漲水。準聖,是要在湖底另開一條河。那條河,必須是一套完整的規則鏈。誰能把自己的道,串成一條能獨立於三界之外、又能自圓其說的鏈子,誰就能邁過那道門。”
沙僧若有所思,道:“師父,你的破戒之道,可不就是一條規則鏈嗎?”唐格道:“正是。破戒、立新、削弱不公、銘刻烙印、萬法不侵、破戒之陣。這六樣,我都有。可它們是散的。如六顆珠子,串不成一條。我還缺最後一根繩。”悟空道:“什麼繩?”唐格道:“將這六者凝成一個自洽的閉環。不是‘我要破’,而是‘破後必立,立後必新,新後必存’。這中間若有一絲斷裂,那道門便開不了。”
悟空聽了,沉默片刻,道:“師父,俺老孫不懂你那套大道理。但你若要練,我陪練。你缺的那根繩,說不定不是想出來的。是打出來的。”大鵬忽然開口:“這猴子,今日倒說了句人話。唐長老,你若有差遣,我也可以陪你走幾招。我雖不修你的破戒之道,但準聖之間的規則碰撞,對你摸門,有用。”牛魔王道:“對啊,算老牛一個!咱三個輪著來,總能把那根繩給撞出來。”八戒在旁探頭道:“那老豬呢?”悟空道:“你負責遞熱毛巾。”八戒怒道:“怎麼又是遞毛巾!”沙僧道:“二師兄,遞毛巾也是要緊事。師父若是練得入神,流了汗,誰擦?”八戒道:“那也不一定非是老豬。翠蘭還在呢,我不得陪她?”悟空道:“你陪她?她見了你那副懶樣,怕不是讓你陪掃茅廁。”眾人哈哈大笑。八戒氣得直哼哼,卻也樂了。
大鵬起身,朝殿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道:“唐格,你若能成準聖,我就不用再蹲山頭了。可以直接在道場門口曬太陽。”說完,也不看眾人反應,雙翅一展,回對面山去了。牛魔王道:“聽聽,這大鵬,當年在獅駝國那是見誰吃誰。如今只想曬太陽。這濯垢泉,莫不是有甚法術,能把人養懶。”悟空道:“不是養懶。是養心。心靜了,曬個太陽都是修行。”唐格道:“你今日突破之後,話倒像禪師了。”悟空道:“準聖都這樣。”沙僧道:“大聖,你這一句,又不像準聖了。”悟空道:“那像什麼?”沙僧道:“像八戒的兄弟。”八戒一拍大腿:“沙師弟,你這話我愛聽!”悟空作勢要打,八戒早跑了。
夜裡,唐格獨自在銀杏樹下打坐。他閉目內觀,將那六道規則鏈在神念中一一排開。每一道都亮著,卻彼此不連。他試著將“破戒”引向“立新”,再到“削弱不公”,再到“銘刻烙印”,再到“萬法不侵”,再到“破戒之陣”。前四步尚能相接,到了第五步,便如隔著一層薄紙,怎麼都穿不過。他睜眼,吐出一口濁氣,卻見悟空不知何時已站在樹下,手裡提著金箍棒,輕聲道:“師父,莫硬來。當年俺老孫壓在山下,也試過把三道氣硬往一處撞。結果撞得滿嘴是血。後來不撞了,只等。等它自己流過去。”唐格道:“你等了五百年。”悟空道:“五百年,山不動,水動。師父,你的道,不是山。是水。水不用撞,只往低處流。低處,便是那泉眼。”唐格聞言,心頭一震。他站起身,望向溫泉方向。那泉眼在月光下白霧蒸騰,像極了一扇半掩的門。他忽然覺得,自己缺的那根繩,或許一直就在那泉下。那裡有他前世未了的殺劫。那殺劫,正是他破戒之道里,最不願碰的一環。
“舊葉落盡新葉生。”他低聲唸了一句。悟空道:“這菩提苗已經長出來了。師父,有些舊葉,該落就得落。”唐格道:“落下去,便是要見血的。”悟空道:“見血不怕。怕的是血白流。”二人對視。月光如銀,照得悟空毛臉半明半暗,也照得唐格袈裟上的金線暗生光華。遠處,那泉眼深處,忽然又響起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這一回,嗡鳴不再散亂,而是一長兩短,像在回應唐格那一句“舊葉落盡新葉生”。悟空眉頭一皺,攥緊了金箍棒。唐格卻按住他手腕,道:“莫動。它在聽我們說話。”
那嗡鳴漸止,泉水歸於平靜。四周蟲鳴又起,夜風如常。可唐格知道,他與泉下那東西,已在這月光裡,第一次真正對上了話。
正是:兩尊準聖守此山,一道門檻待人攀。泉下舊聲終應我,只差臨門一步間。
不知唐格將如何邁過那最後一步,泉下之物又將在何時真正現身,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