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大步朝大殿而去，沙僧在前引路。悟空與大鵬跟在後面，一個腳步輕快，一個落地無聲。才行至前庭，悟空忽然一個閃身，橫在唐格面前，道：“師父，且慢。”唐格停步：“怎麼？”悟空道：“你方才說，那破戒領域已成閉環。可若沒有經過真正的考驗，再自洽的道理也是紙上談兵。我與大鵬明王，今日便試你一試。你接得住，再去見六道掌事不遲。若接不住，你便再想三日。”大鵬也停下，立在庭中那株老槐旁，目光如刀，道：“這猴子，今日總算提了個好建議。”
沙僧忙道：“大師兄，大鵬明王，這是否太急了些？六道掌事已在殿中等候，不如先議事……”唐格擺手，道：“不礙事。讓他們等片刻。有些事，打一場，比說一車話都管用。”他緩步走到前庭中央，將袈裟下襬輕輕一撩，道：“來。”
悟空與大鵬對視一眼。這一對在三界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凶神，此前從未真正聯手。一個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今為準聖初期；一個是獅駝國中食盡一城的金翅大鵬，本就有準聖中期修為。這二人若要併力一處，三界之中，能正面硬扛的，屈指可數。
悟空先動。他自耳中取出金箍棒，那棒子到了他手裡，不似往日咆哮，只沉甸甸地亮著暗金光。悟空也不多言，飛身而起，照著唐格天靈便是一棒。這一棒，不是試陣時那七分力，而是實打實的準聖初期全力。棒風過處，庭中幾塊鋪地青石板同時碎裂，那株老槐的葉子“譁”地落下一片。
大鵬也在同一瞬動了。他雙翅一張，並不起飛，只將右邊金翅朝唐格斜斜一斬。這一斬，無聲無息，卻帶著極銳利的空間規則。他那金翅本就天生能破空，當年在獅駝嶺，只一扇，便可掀翻一隊天兵。此刻他收斂了九成威勢，只將那一線破空之力凝在翅尖，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
一個至剛，一個至疾。一棒一翅，幾乎同時臨身。沙僧在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唐格沒有動。他連眼睛都未眨一下，只將雙掌在身前輕輕一合，那無形透明的破戒領域便已自行流轉起來。沒有光芒，沒有風聲，甚至沒有一絲靈氣的波動。那領域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只在攻擊到達的瞬間，輕輕“嗡”了一聲，那是規則與規則相撞時，極細微的震鳴。
金箍棒落下。棒上本帶著天地靈壓，乃“定海神針”的規則餘韻，又在悟空手中化作“鎮妖”之力。可這規則之力一碰那透明領域，便如冰稜落入溫水，悄然化去。萬法不侵。那棒上只剩下一股純粹的力量。悟空只覺手中一沉，像一棒打在無邊無際的深潭裡，力被無窮無盡的水吞了。唐格被那力量推得往後滑了半尺，腳下青石裂成蛛網，他身形卻穩如泰山。那袈裟只是飄了一飄，連褶子都未添一道。
大鵬的金翅也到了。翅尖穿過透明領域，卻陡地一滯。大鵬眉頭微皺。他分明感到自己的金翅失去了破空之力，那空間規則像被人抽去了骨頭，只剩一片肉翅，在空氣裡徒勞地劃過。他這一斬，本該破開三丈虛空，如今卻只如尋常鳥兒振翅，連唐格鬢邊一根髮絲都未吹起。那翅尖在距唐格面門三寸處，被一股極柔極韌的力道輕輕托住，再也進不得分毫。
唐格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他身週三尺，青石板完好如初，而那三尺之外，卻已裂得不成樣子。悟空落地，雙腳在碎磚上踏出兩個淺坑。大鵬收翅，那對金翅緩緩合攏，翅尖猶自微微顫著，像被什麼無形之物輕輕彈了一下。二人對望一眼，同時開口：
“準聖了。”
這話說得極短，卻極重。悟空把金箍棒往耳中一收，道：“師父，你方才是不是作弊了？老孫那一棒，砸在別處，能開一座山。砸在你身上，卻像砸棉花。”唐格道：“不是你砸棉花。是破戒之道不給你用規則。你那一棒，若只是為試我，那便不含殺心。不含殺心的力量，碰到萬法不侵，自然就散了七分。”大鵬道：“我的空間規則，你削弱了幾成？”唐格道：“五六成。你未出全力。若出全力，我也不能這般寫意。”大鵬冷哼一聲，道：“寫意？你連腳邊半塊磚都未碎。這一場，是我與這猴子輸了。”
沙僧在一旁，早已忘了記錄，只張著嘴。直到悟空瞪他一眼，他才回過神來，忙提筆在簿上寫：“前庭之中，大師兄與大鵬明王聯手試師父。一個全力出棒，一個金翅破空。師父未動，只以無形領域接住。二人同說：準聖了。我從未見過兩位準聖聯手還打不動的境界。師父這一步，比大師兄溫泉七日還嚇人。”寫罷，他抬頭，見牛魔王也從陣外聞聲趕來，正站在照壁後探頭，滿臉驚色。牛魔王見三人已停手，方走出來，道：“唐長老，你這……這就準聖了？我老牛這大羅金仙巔峰，還有臉站在這裡嗎？”唐格道：“牛兄莫急。你的路也不遠。只是你的道，不是破戒，是那‘平天大聖’四個字。什麼時候你把這四個字悟透了，也就到了。”牛魔王聞言，呆了一呆，似有所動，不再言語。
悟空拍拍身上石粉，道：“師父，你現在與我和大鵬，便是濯垢泉三大準聖。三界之內，再也沒有誰敢小看咱們。只是你這一身本事，藏在透明裡，若不細看，還當你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唐格笑道：“這樣最好。讓人看不見，才能出其不意。”大鵬道：“到了準聖，還這般陰。”唐格道：“不是陰。是你不懂。破戒之道的根，不是讓人看見我有多強，是讓人看見這世間的規矩，本可以改。”大鵬瞥他一眼，未再接話，卻也沒有像往日那般轉身便走。他抱臂立在一旁，顯然對唐格這“透明準聖”有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八戒這時才慌慌張張跑來，懷裡還抱著兩條沒來得及放下的毛巾。他見滿庭碎磚，驚得“哎喲”一聲，道：“這誰拆家呢？師父，你不是說要去見六道掌事嗎？怎麼先跟大師兄打起來了？”悟空道：“沒打起來。就是試試。”八戒道：“試試？試什麼把地都試碎了？這青石板是上個月才鋪的，你賠！”悟空道：“你賠。”八戒道：“又不是我砸的。”悟空道：“你遞毛巾的，也有責任。”八戒氣得把毛巾往地上一摔，道：“我遞什麼了？我還沒趕上遞，你們就打完了！這差事沒法幹了！”眾人皆笑。
唐格整了整袈裟，道：“好了。試也試了，地也碎了。沙僧，你記著，回頭叫石生、鹿鳴把前庭的碎磚換了。八戒，你也別委屈，那兩條毛巾沒白拿。晚上給悟空擦背用。”八戒道：“他一個準聖，還用我擦背？”悟空道：“準聖就不能擦背了？快去備水。”八戒嘟嘟囔囔去了。
大鵬道：“你既已突破，泉下之行，可定了？”唐格道：“先見六道掌事。把泉下之事說清楚了，再定下泉之期。”大鵬道：“他們若不願你下去，你便不去？”唐格道：“這由不得他們願不願。下不下，在於我。但他們有知情之權。這山，這道場，從來不是我一人的。”大鵬沉默片刻，道：“那便去。我旁聽。”唐格道：“好。大鵬明王旁聽，悟空隨我入內。牛兄，你既來了，也一同進去。那泉眼要壓，你的位置很關鍵。”牛魔王道：“好。我老牛便聽長老調遣。”
一行人這才朝大殿而去。那大殿之中，六道掌事並三位仙師、三王子、四老等，早已坐得端端正正。見唐格進來，眾人起身。虎力大仙眼尖，見唐格與往日不同，驚道：“師父，你今日的氣度，怎地……”唐格道：“方才有所突破。先不說此事。叫你們來，只為把濯垢泉下最大的秘密，與你們從頭講起。”
殿外，晨光漸熾。那前庭的碎磚還攤在地上，像這場準聖之試留下的印記。山風穿堂而過，吹得殿中經幡微動。六道掌事齊齊望向唐格，屏息以待。那泉眼深處，又傳出一聲極輕的嗡鳴，這一回，連殿中的人也聽見了。
正是：雙聖聯手試新階，棒翅無功意未衰。泉下舊聲穿殿起，滿堂靜待主人來。
不知唐格如何向六道掌事揭開泉下舊事，那下泉之期又將定在何日，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