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泉眼嗡鳴穿殿而入,六道掌事俱是一驚。唐格卻面色如常,只道:“這聲音,便是我今日要與你們說的。只是說來話長,且容我慢慢道來。”話方出口,忽聽山門外銅鐘自鳴,連響三聲。沙僧忙出去看,回來時手裡捧著一片青翠欲滴的菩提葉,道:“師父,又是靈山送來的。從雲裡飄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山門銅鐘上。”
唐格接過那葉,見葉脈上天然成字,寫的是:“戒隨心轉,法自心生。”與上回“舊葉落盡新葉生”不同,這八字更重,更直指破戒之道的核心。唐格看罷,將葉子收入袖中,對眾人道:“這是如來借菩提樹送來的第三片葉。他已知我破了準聖。靈山的賀禮,到了。”
話音未落,石生又跑進來,道:“師父,太白金星來了!比上回還多帶了幾個人,抬著好大一個盒子,說是什麼‘賀禮’。”唐格道:“請進來。”片刻後,太白金星笑呵呵地進了大殿,身後四個仙童抬著一隻紅漆大盒,那盒子用雲錦裹著,錦上繡著九隻蟠桃。太白金星道:“聖僧,恭喜恭喜!玉帝在凌霄殿上聽聞你破了準聖,喜得把案上那盞茶都打翻了。他叫我來送一盒瑤池蟠桃。這一盒,比上回王母送的可多了一倍。你數數,九隻,只只都是九千年一熟的。”說著掀開盒蓋。那九隻蟠桃個個飽滿如小兒拳頭,紅白相暈,異香滿殿。八戒在門外聞著味就溜了進來,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桃。悟空道:“呆子,這桃你也敢想?師父一句話,你連皮都摸不著。”八戒吞了吞口水,道:“老豬就看看,又沒拿。看看也不成?”
唐格謝過太白金星,請他落座。太白金星卻湊近一步,低聲道:“聖僧,老道此來,不單是送桃。還有一句私下的話,不得不帶給您。”唐格道:“金星大人請講。”太白金星道:“玉帝聽說您突破準聖,在凌霄殿上踱了半個時辰。您可知他最後說了句什麼?”唐格道:“貧僧不敢猜。”太白金星道:“他說——‘幸好當初沒有在蟠桃會上跟他動手。’”說罷,捋須而笑。唐格道:“玉帝多慮了。貧僧這準聖,只守山門,不搶天位。”太白金星道:“有聖僧這句話,老道回去也好交差。玉帝不是怕你搶。他是怕你從此更不按規矩來。可如今你這破戒之道,都快成三界新規矩了。”二人相視,皆笑。
正說著,又有弟子來報:“四海龍王差人來送賀禮,是一隻玉匣,內有一截萬載龍涎香。”那龍涎香不過七寸長短,通體琥珀色,燃之可定心神、養元靈,是龍族最珍貴的天然寶物。沙僧小心接過,登記在冊。牛魔王在旁道:“四海龍王這回倒大方。想當年,他們連東海那根定海神針都捨不得,如今送禮倒一套一套的。”悟空道:“那是俺老孫自己拿的,與他們送禮是兩回事。”牛魔王道:“你拿的時候,他們可哭了好幾日。”悟空道:“哭也哭過了,如今不是又來送禮?還是被師父的本事給鎮住了。”沙僧道:“大師兄,鎮住他們的是師父,不是你的棒子。”悟空道:“一樣。”
不一時,鎮元子也差清風明月二童送來一顆人參果。這果子比上回大婚時所送那批更大,通體如三朝未滿的嬰孩,四肢俱全,眉眼微閉,端的是萬載老樹所結。清風道:“我家大仙說,這一顆在樹上長了萬年,本要留著自己用的。可聽說道場今日出了三位準聖,便說,這果子再不留了,送給唐長老,恰配得上。”唐格道:“大仙厚意,貧僧愧領。你回去說,大仙若有閒,也來濯垢泉住兩日。後山的銀杏快熟了,可煮茶。”清風明月應了,自回五莊觀。
最出人意料的,是楊戩也派人來了。來人是個尋常草頭神,肩扛一塊尺許長的青灰磨刀石,累得滿頭是汗。他進得殿來,道:“我家真君讓我送塊磨刀石來。說是灌江口那塊,磨了它幾千年,如今用不著了。讓我帶一句話——‘磨了它幾千年,現在想想,刀快不如心寬。’”說完,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放,拱了拱手,轉身便走。眾人看那磨刀石,平平無奇,只中間凹下去一道極深的槽,確是千錘百磨所致。
悟空走過去,伸指在石槽裡一劃,道:“這楊戩,倒有意思。當年在灌江口,他那三尖兩刃刀比俺老孫的棒子還快。如今卻來送磨刀石。莫不是把刀折了?”沙僧道:“刀折沒折不知道,但他這話,說得通。刀快不如心寬。與師父那‘主靜器自安’,倒是一路。”唐格道:“楊戩能從刀裡悟出這個,將來他若再有進境,也在這句話上。”悟空道:“那師父,你回他什麼?也送他一塊石頭?”唐格道:“不必。等哪日見了,請他喝杯銀杏茶,便是回禮。”牛魔王笑道:“好,我老牛作陪。當年我與那楊戩也打過幾場,這杯茶,有意思。”
這般你方送罷我登場,整整半日,賀禮絡繹不絕。六道掌事在旁看著,既為師父高興,也暗暗心驚。虎力大仙道:“師父,這幾日送來的,不是上古靈根,就是仙家至寶。咱這道場,如今比那瑤池也差不多少了。”唐格道:“這些是虛的。真正的根本,是你們在各處辦的道場,教的人。你們把心放正了,比什麼賀禮都強。”鹿力大仙、羊力大仙都點頭。荊棘嶺四老中孤直公笑道:“長老,你如今把三界最兇的、最傲的、最偏的,都聚在了一處。這濯垢泉,已不是一座山,是一面旗。”唐格道:“旗再大,也要有風。諸位便是風。”眾人聞言,都覺胸中一熱。
待眾人散去,已是黃昏。唐格與悟空、大鵬、牛魔王、沙僧幾人站在山門前。那株菩提苗在夕照裡,被鍍成金色。悟空忽然道:“師父,你今天收了這許多禮,卻沒見你多高興。你在想什麼?”唐格道:“我在想,這些禮,不是送給我一個人的。是送給一個剛剛站上準聖的破戒之道。收下容易。可往後,三界的人,都會拿這面旗去量別的規矩。我們若行差一步,這滿山的賀禮,便會變成滿山的刀子。”大鵬在旁,難得接了一句:“正因如此,你才要更穩。穩,不靠賀禮,靠你自己。”唐格道:“大鵬,你今日話多了。”大鵬道:“你成了準聖,我曬太陽的日子,也快到了。”眾人大笑。
笑聲未歇,暮色裡忽然傳來一陣快馬般的蹄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山道上,一頭健鹿奔來。那鹿背上坐著一個童子,手舉一封火漆銅筒,口中高呼:“淨心法會!靈山加急——淨心法會三日後開,請破戒聖佛務必到會!”那鹿奔到山門前,前蹄一軟,撲倒在地。童子滾下背來,滿面塵土,將銅筒高高舉過頭頂。沙僧忙去接了。唐格拆開銅筒,抽出內裡一張金帖,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迦葉說,這次法會,不由戒律堂主持。由過去佛燃燈親自主持。議題只有一個——濯垢泉下那東西,該不該放出來。”
滿山暮色,霎時凝住。連那泉眼的水聲,也似停了下來。悟空與大鵬一左一右,同時上前一步。唐格將金帖慢慢收起,望向西天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該來的,終於來了。”
正是:準聖方成賀滿山,金帖忽至問重關。燃燈古佛親傳話,泉下恩仇要了還。
不知那淨心法會之上,燃燈古佛如何議那泉下舊事,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