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在銀杏樹下坐了一夜,天明時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露水。他睜眼時,那兩輪月亮早已隱去,只在東山之巔還剩幾縷淡銀色的餘輝。他緩緩起身,將舊席捲了,正欲回房,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轟響,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地底翻了出來。
緊接著,悟空從後山一個筋斗翻至,落地時帶起一陣風:“師父,山外來了一頭大蛇,身子還沒全出來,腦袋已比咱山門還高。大鵬已經去攔了。”唐格眉峰微動:“來得倒巧。走,看看。”
二人到得山門,那前庭碎磚還未換新,石生與鹿鳴正蹲在邊上清點。見唐格與悟空出來,石生道:“師父,那響動我們沒敢出去看。”唐格道:“好好留在裡面。”便與悟空凌空而起,落在大陣之外的一處山崖上。那處正是道場外圍東南方,本是一片雜石坡,此刻卻已地裂數里,泥土翻卷,如被什麼從下面拱開。大鵬立在半空,金翅半展,神情冷峻,正盯著那裂口。
那裂口中,一條巨蟒正緩緩探頭。那蟒通體墨黑,鱗甲如鐵,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頭頂處有一道白紋,形似張開的嘴。它才探出半截身子,那身形已如小山,將整片石坡都壓得下沉了三分。牛魔王提著鐵索趕來,見那蟒,道:“好傢伙!這不是吞天蟒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沙僧也到了,氣息未定,便抽出降妖杖。
悟空道:“什麼吞天蟒?老孫怎麼沒聽過。”牛魔王道:“我也是聽老輩說,這東西是太古時地下巨蛇,能吞靈力為食。地上若有靈脈,它隔著百里就能聞到。前些日子化龍池天印碎裂,怕是把它震醒了。”大鵬道:“它循著龍魂氣息來的。以為這裡是無主之地。”他聲音極淡,卻透著一股極確定的判斷。悟空道:“管它有理沒理,先問問它。要是講不清,再打。”
這時唐格忽然踏前一步,身形如一片落葉,輕飄飄落在山崖邊緣。他望著那吞天蟒,見它一雙豎瞳大如燈籠,正幽幽地盯著濯垢泉方向,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嘶”聲,像饞了許久的人望著一桌好菜。唐格道:“沙僧,你先莫動手。悟空、大鵬、牛兄,你們退後十步。這頭蛇,我來。”
大鵬瞥了唐格一眼,沒說話,身形往後一掠,已退出十步。悟空道:“師父,你突破之後還沒真正動過手。今日正好開張。可這廝塊頭大,你莫要只敲它一下便算完。”唐格道:“若能敲一下便完,豈不更好?”牛魔王道:“唐長老,這蟒皮糙肉厚,我老牛的鐵索都未必勒得進去。”唐格道:“無妨。我用的不是刀劍。”
那吞天蟒終於完全鑽了出來。那是一條極長的巨蛇,從裂口中湧出的身體一截接一截,如墨色洪流,直到整片石坡都被它盤滿。它揚著頭,朝唐格這邊嗅了嗅,忽地張開大口。那口中無牙無舌,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似要把天地間一切靈氣都吸進去。果然,它一張嘴,四周草木皆伏,沙石飛起,連流雲都似被往下扯了幾分。石生與鹿鳴在山門內看得腿都軟了。八戒更是抱著柱子,道:“這哪是蛇,這是天漏了個窟窿!”
大鵬先前已與它交過一翅。那吞天蟒被扇退了數里,卻毫髮無傷,只因它那鱗甲極厚,又滑不溜手,翅風打上去,十成力道滑去八成。悟空也上去補了一棒。這一棒打在吞天蟒頭頂,“鐺”的一聲,濺起幾點火星。那蟒被打得腦袋一歪,晃了一晃,又緩緩正了回來。它好像有些惱,又有些懵,不明白這根亮閃閃的東西為何會讓它腦門發麻。悟空落地,道:“老孫這一棒,能叫山神搬家。它倒只起了個包。”沙僧道:“大聖,這蟒的鱗甲能卸力。蠻力打不進。”悟空道:“那也得打。打多了,總能打出個縫來。”
正說著,唐格已走了出去。他一步踏出,那無形的破戒領域自然散開。沒有風聲,沒有光亮,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他就像一個尋常僧人,慢慢走到那如山巨蟒面前。吞天蟒低頭看他,豎瞳裡映出一個小小的、穿著袈裟的身影。它有些疑惑,又有些本能地警惕。因為眼前這個“小東西”,身上有它最想吃的東西——極純極濃的靈力。可那靈力又像不在這天地之間,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怎麼都夠不著。
吞天蟒猛地張開巨口。那口中黑洞再現,吞噬萬物的規則本能發動。一時間,唐格身後十步內的碎石、泥土、斷草都朝那口中倒飛而去。悟空、大鵬、牛魔王也覺各自體內的靈力微微一蕩,像被什麼從毛孔中往外抽。三人心下俱是一驚。可唐格站在那裡,連袈裟的衣角都沒有動。那吞噬規則一到他身前,便像雪入洪爐,消得無影無蹤。
吞天蟒不信,將口張得更大,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那吞噬之力陡增數倍,直將附近幾棵老樹連根拔起。可唐格依舊不動。那透明領域只輕輕一顫,像一池靜水被風吹過,復又平了。吞天蟒口中那“吞噬一切靈力”的本能規則,已被削弱到只剩下一個空殼。它張著嘴,卻什麼也吞不了。那嘴張了許久,喉嚨裡的嘶吼漸漸小了下去,最後變成一聲極低的、困惑的“咕嚕”。它試了幾次,終究無果,只得慢慢閉上了嘴。那對豎瞳裡,滿是茫然。它活了幾萬年,還從未遇過這般情形:嘴張著,天地卻像沒了可吞之物。
唐格忽然向前一步,踮了踮腳,伸手在那吞天蟒額頭輕輕敲了一記。那動作,像極了敲一個不聽話的孩童。吞天蟒渾身一僵,那對燈籠大的眼睛翻出白仁,龐大如山的身體晃了一晃,便“轟”地一聲,軟軟倒在地上,昏睡過去。那掀起的塵土揚了幾丈高,把悟空、牛魔王都嗆得咳了幾聲。沙僧連忙以袖掩面,卻仍被灰土撲了一身。
八戒從山門裡探出腦袋,抖著聲問:“死……死了沒?”悟空道:“沒死。被師父一指頭敲睡了。”八戒道:“那蛇那麼大,師父那麼小,它怎麼就被敲睡了?”沙僧道:“二師兄,你莫小看師父。他這一記,比咱們取經路上遇的那些妖怪都狠。敲的是額,中的是神。”八戒道:“那它不會餓醒又來?”大鵬道:“它吞不了靈力,反被那規則反噬。這覺,起碼睡三日。”牛魔王道:“三日之後呢?”大鵬道:“醒了,也不敢再張嘴。”
果然,那吞天蟒這一覺睡得極沉,鼾聲如雷,震得山門上的銅鈴都微微作響。唐格收回領域,轉身走回山崖。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道:“沙僧,你記一下。這蟒不是來尋仇的,是來覓食的。待它醒後,你與牛兄帶它去後山靈脈薄弱處,另開一池,讓它住下。它若能在此處棲息,不再四處作亂,也算給道場添一頭守山靈獸。”沙僧道:“師父,它可是太古兇獸,能守山?”唐格道:“兇獸也是獸。它不過與那大鵬一般,餓了不知去何處,才闖到這裡。給它地方,它便不走了。”大鵬在旁冷哼一聲,似對“與大鵬一般”這半句有些不滿,但到底沒反駁。
悟空收了金箍棒,道:“師父,你這準聖第一戰,也贏得太容易了些。老孫都沒打過癮。”唐格道:“你若想過癮,等那蟒醒了,你陪它去後山摔跤。”悟空眼睛一亮:“那說定了。”八戒忙道:“別!後山離咱菜園子近,你們摔起來,我那幾壟蘿蔔還要不要?”悟空道:“你那蘿蔔,早該重新種。”八戒道:“種了你又偷!”二人又吵作一團。
沙僧在旁,摸出簿子,一邊記一邊笑。那吞天蟒的鼾聲像給這山門添了一架破風箱。晨光越過高崖,照在它那鐵鑄般的鱗甲上,倒顯出幾分溫馴來。牛魔王蹲在蟒頭邊,伸手摸了摸那額頭上的白紋,道:“這白紋倒像個天生的印。唐長老,它這印記,以後改叫‘唐敲’如何?”唐格道:“莫要亂起名。叫它‘忘吞’。”牛魔王道:“忘吞?這名號好。忘了吞,才活得下去。”沙僧道:“這名字好。我記下了。只是這名兒偏雅,不像頭兇獸。”唐格道:“它以後不兇了。叫這名字,正好提醒它,別再張嘴吞天。”眾人皆笑。
正說笑間,那泉眼深處忽然又傳出了嗡鳴。這一回,不是一長兩短,而是極輕極密的一串,像有誰在那水底敲著一面極小極小的鼓。唐格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抬頭望天,見東邊雲色已染金。再過兩日,便是靈山淨心法會。
“兩日之後,我要去靈山。這山,交給你們了。”他低聲道。悟空、大鵬、牛魔王、沙僧,都沉了臉色。那吞天蟒還在打鼾,一無所知。而泉眼裡的鼓聲,像在為那場即將到來的會,敲著前奏。
正是:太古蟒來試準聖,一敲便睡去吞心。山門未淨靈山約,泉底先傳小鼓音。
不知唐格赴淨心法會,燃燈古佛將如何問他,那泉下舊事又將翻出怎樣的波瀾,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