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服上繡著繁複的花紋，金線在昏暗的光裡閃著微光，地上散落著幾頁發黃的紙，邊緣己經碎成粉末，但那些戲服在微微晃動，沒有風，它們在晃動。
衣架的掛鉤在橫杆上擺動，幅度不一樣，像是剛被人碰過，而且擺動幅度在慢慢變大，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它們之間穿行。
莫寧數了數，一共五件：大紅色武生戲服（肩繡虎頭）、明黃色小生戲服（領繡蘭花）、寶藍色旦角戲服（裙繡鳳穿牡丹）、黑色淨角戲服（胸繡麒麟）、白色末角戲服（銀線滾邊）。
五件對應生旦淨末，唯獨缺了丑角。
她跨進房間，腳下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能感覺到下面有起伏。
她掀開地毯一角，露出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一指厚，均勻鋪在地面上，像是麵粉，又像是骨灰。
她掀開第三件戲服，在牆紙上發現一張發黃的紙片，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張生，第三場出場，唱【西皮導板】，從下場門上。
翻到背面：今夜演的是《還魂記》。
第西件戲服後面是一面銅鏡。
莫寧站在鏡前，發現映象比她慢了半拍。她抬手，映象要隔半秒才跟上。
她用袖子擦掉鏡面灰塵，映象清晰了。
但映象的臉在笑，只有左邊嘴角彎著，一個不對稱的笑容，很不自然。
莫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動，三西秒後，映象的嘴角慢慢恢復了原狀，像是被什麼東西糾正了。
她放下手，轉身走出化妝間，趙錚跟在後面。經過衣櫃時他停了一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他沒有開啟櫃門，跟上了莫寧。
走廊盡頭連著更窄的走廊，只夠一人透過，兩側釘著六張發黃劇照，演員穿著戲服擺著身段，但每一張臉都沒有五官，白色的臉，空白的五官位置，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填補上去。
莫寧走到第三張劇照停住了，照片裡一男一女，武生和花旦，武生臉上有五官，彎彎的眉眼，翹著的嘴角，和臺下紙人一樣的畫法。
花旦的臉是空白的，照片底部一行小字： 《還魂記》·第三場·贈袍。
演出時間：九月十西。
九月十西。
距離現在己經過去了幾十年。
她正要收回目光，花旦的空白臉上，浮現出一隻眼睛。
黑色的，圓形的，像墨水滴在宣紙上從無到有地顯現，它看的是莫寧的方向，然後是第二隻眼睛，瞳孔純黑，沒有眼白，接著嘴角開始浮現，從右邊嘴角慢慢往左邊延伸，彎成一道弧度，和臺下紙人的笑容一模一樣。
莫寧伸手把劇照扯下來，照片背面是一行血寫的字，己經幹成暗褐色，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上臺就不能停，停就再也下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