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抬起頭，看向下場門那塊漆黑的簾子。她看不到簾子後面有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站在那片黑暗裡，正在看著她。不是那個拉琴的人，不是那個說話的人，是別的什麼東西——比那些都更重，更冷，更像是一個真正的觀眾。
她忽然明白了。
這出戲不是演給臺下的紙人看的。是演給簾子後面那個東西看的。紙人只是陪襯，真正的觀眾只有一個，站在下場門後面的黑暗裡，看著她一個人在臺上做動作，一遍又一遍，首到她停下來，或者演完。
她要演完這出戲。但不是按照琴聲給她的軌道演。
她動了。她沒有接琴聲的音，而是做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動作——她往左跨了一步，踩在那條鬆動的木板上，重心壓下去，木板發出一聲吱呀，然後她蹲下來，用劍鞘的末端插進木板接縫的縫隙裡，用力一撬。
木板翹起來一塊。下面是黑的。
不是黑暗的黑，是真正的黑——一塊黑色的空間，像一口井，看不到底。她聞到了一股氣味，從那個黑色的空間裡飄上來，和戲樓裡那股甜膩的香味不一樣，是另一種味道——腐爛的味道，潮溼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琴聲停了。那個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比剛才更近，近到像是在她脖子後面說話：
“——你掀了臺。”
莫寧沒有回頭。她盯著那塊翹起來的木板，盯著下面那片黑色的空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出戲的舞臺下面是空的，空的下面是什麼？是這出戲的真正內容？還是另一個副本？還是——
她沒有想完。木板下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上爬。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那塊翹起來的木板開始震動，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頂著它，想要把它頂開。她看到木板的邊緣開始出現裂紋，裂紋從中間往兩邊延伸，發出咔咔的聲響。
她退到舞臺邊緣，轉身，看向臺下。趙錚他們還站在陰影裡，沒有動。規則二寫著，臺下的人不能上臺。她不能下去，他們不能上來。她只能一個人面對。
木板被頂開了。一個東西從下面爬上來。
不是人，不是紙人，不是任何她見過的東西。它像一團黑色的影子，沒有固定的形狀，從木板下面慢慢爬出來，爬到舞臺上，然後站起來，面向她。它沒有五官，沒有西肢，只是一團黑色的輪廓，但莫寧能感覺到，它在看著她。
琴聲重新響起來。這一次不是從藻井裡傳下來的，是從那團黑色的影子裡傳出來的，像是有一個人站在影子里拉琴，琴聲從影子的表面滲出來，一層一層地疊加，越來越響，響到她耳膜發疼。
那個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
“——戲還沒演完。你掀了臺，戲就散不了。散不了，你就永遠留在這裡。”
莫寧握緊劍柄。規則一和規則三合在一起看就清楚了：停了會被留在臺上，但戲沒散就不會執行；而戲散不掉，是因為丑角還沒上場。所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丑角該演的那場演出來。
但不是按照這出戲給她的方式演。
她拔出了劍。
劍刃從劍鞘裡抽出來的瞬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團黑色的影子停了一下，像是在觀察她手裡的劍。然後琴聲變得更響了，響到整個戲樓都在震動，燈籠的燭火被震得搖晃起來，光線在臺面上瘋狂跳動。
莫寧沒有動。她站在原地，劍橫在身前，看著那團黑色的影子。
“丑角在哪？”她不能說話，但她在心裡問自己。花名冊上被劃掉的名字，就是上一個丑角。他演了，然後永遠留在了戲裡。他留在哪裡？留在臺上？還是留在——
她看向腳下的那塊被撬開的木板，看向下面那片黑色的空間。
上一個丑角，在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