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裡亮著一盞燈，也是昏黃的。燈下，籠壁上刻著東西，莫寧湊近看了一眼，是刻痕，橫的豎的，和她一路看到的一樣，密密麻麻，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摳出來的。
刻痕中間，有一行字，比別的刻痕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力氣：
“第三班，一車。”
莫寧站在罐籠前，看著那行字，又看著拴在門上的鏈子，鏈子沒鎖，搭著，像是專門給人留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陳放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籠子，說：“一車，裝得下。”
莫寧沒有動。她在想那兩排灰影，在想它們腳邊的陶罐，在想這行“第三班，一車”是誰刻的，刻給誰看的。
她抬手，指著罐籠，又指指自己，做了個手勢，然後拉了拉那根鏈子。
鏈子嘩啦一聲，從門閂上滑下來，落在地上。
鐵柵門無聲地開了。
莫寧走進罐籠。籠子不大，六個人進去，剛好站滿。她站在最裡面，背抵著籠壁，能感覺到鐵柵上傳來的涼意。陳放最後一個進來，伸手去拉鐵柵門，門合上的瞬間，門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走出來，站在了籠子外面。
莫寧抬眼。籠子外面，那兩排灰影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站在鐵柵門外，站成一排，面朝罐籠，帽簷上的燈照著籠子裡六個人的臉。
它們沒有說話。它們站著，像在等什麼。
籠頂傳來一聲鈴響，很短，很脆，和之前聽到的悶響不一樣，像是從頭頂的鐵索上傳下來的。鐵索開始動，罐籠輕輕一震，晃了一下，開始往下沉。
籠子外面，那排灰影依然站著，一動不動，帽燈照著逐漸下沉的籠子，照著六張抬起來的臉，然後隨著籠子沉下去，一盞一盞，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
罐籠下墜得很快，鐵索發出嘎嘎的聲響，籠壁外的巖壁快速掠過，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溼滑，隔幾米就有一道刻痕，橫的豎的，密密麻麻，從上到下，沒有斷過。莫寧盯著那些刻痕，沒有眨眼。
下墜的途中，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漏下來的，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
“一層。”
停了一下。那個聲音又說：
“不，井底。”
莫寧仰頭，看著頭頂那片黑暗。報站聲說了一層，又改口說井底。她想起來鐵牌上的規則，聽到報站聲，確認樓層後再出電梯。舊工人的樓層號是反的。一層反著讀，就是井底。可那個聲音自己改了口，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糾正自己。
罐籠沒有停，繼續往下墜。
莫寧低頭，看著籠壁上的刻痕，看著那行“第三班，一車”，心裡默數著下墜的時間。數到第九十下的時候，罐籠開始減速，鐵索的嘎嘎聲變密，籠身輕輕一頓，停了。
籠外有光。不是昏黃的，是青白的，很冷，從鐵柵門的縫隙裡漏進來，照亮籠子裡六個人的臉。
門沒有開。籠子外面，那片青白的光裡，站著一個身影，沒有戴礦帽，手裡提著一盞燈，燈是青白的。它開口，聲音沙啞，和之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到了。出來吧。登記處，在那邊。”
莫寧站在籠子裡，看著那片青白光，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