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沒有動。
她站在罐籠裡，隔著鐵柵門，看著籠外那片青白光。
提燈人站在光裡，手裡那盞燈垂在身側，燈光照出去，只照亮它腳前一小圈。它身後那片青白光更亮，不是它照出來的，是從更深處漏過來的，像有一扇門開著，門後面亮著燈。
莫寧看了一會兒，抬手，指了指籠外，做了個手勢：你，帶路。
提燈人沒有應聲，轉過身，往青白光的方向走，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像是走了很多年這條路。
莫寧推開鐵柵門，走出罐籠，跟上去，身後五個人依次出來，腳步聲在井底顯得很空，像是踩在一口大缸的底上。
井底比巷道寬，兩側是巖壁，溼漉漉的，滲著水，水順著巖壁往下淌，在腳下匯成淺淺的水窪，莫寧踩過水窪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水裡映著青白的光，沒有影子。
提燈人走到那扇亮著青白光的門前，停住了，門開著，光從門裡漏出來，鋪在門口的地面上，照亮一片溼漉漉的磚地。它沒有進去，側身站在門邊，讓出門口，說：
“登記處。第三班，開。進去，登記。”
莫寧站在門口，往裡看。房間不大，和記錄房間差不多的佈局，西面巖壁，靠牆一張鐵桌，桌上攤著一本登記簿，簿子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尖朝下，懸在桌沿外。
桌後坐著一個灰影，背對著門，趴在桌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和她之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房間的光源不在桌上，在牆頂，一根鐵管，管口亮著青白的光，很冷，照得整間屋子發白。
莫寧看著那根鐵管，又看著桌後的灰影，看著攤開的登記簿。她想起來，記錄房間那盞燈，也是這樣一根鐵管，也是這樣青白的光。
她沒有進去。
她站在門口，抬手，指了指桌後的灰影，又指了指提燈人，做了個手勢：它，是誰。
提燈人沒有回答。它站在門邊，垂著眼，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想說。
莫寧又做了個手勢：登記，怎麼登。
這一回，桌後的灰影停了筆。它沒有回頭，聲音從桌後傳來，沙啞，沒有起伏，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
“名字，寫好了。按手印。”
莫寧走進房間，走到桌邊。登記簿攤開的那一頁上，墨跡還沒幹，寫著六個名字，莫寧，陳放，鄭國棟，江晚，吳曉滿，周野，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練過很多遍。
每個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圈，圈裡一道豎線，首首地穿過圓心，像是畫了一筆，又描了一遍。
莫寧盯著那個圈，看著圈裡那道豎線。像鐘錶，像井口，像一口井的剖面。她想起來，記錄房間那面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裡，也有這樣的記號，圓圈，圈裡一道豎線，刻得最深，像是刻的人刻了很多遍。
桌角擱著一隻鐵盒，盒蓋開著，裡面是暗紅色的印泥，稠的，表面結著一層薄殼，像是放了很久。
灰影把筆擱回桌上，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指尖沾了一點印泥，在登記簿上按了一下，按在最後一個名字旁邊，圈外面。
印泥按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像是血滲進紙裡。
灰影收回手，說：“按了，就算登了。不按，也可以走。門在那邊。”
它指了指房間另一側的牆。莫寧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面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扇門，門是鐵皮的，關著，門縫裡沒有光漏出來。
莫寧看著那扇門，又看著登記簿上那六個名字，看著名字旁邊那個圈，圈裡那道豎線，看著圈外面那枚暗紅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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