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和林薇在灰霧裡走了很久。
霧裹著兩個人，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平線，只有腳下乾裂的土和遠處那根石柱的輪廓，灰白色的，在霧裡時隱時現，走一段，近一點，再走一段，又近一點。
霧貼在皮膚上，涼，麻，喉嚨發乾，喝了水也沒用，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乾土上，悶悶的。
林薇走了一會兒，蹲下去，看地上的裂縫。霧裡的地面裂得很深，縫裡冒白氣，她看了幾處，才開口：“石柱的位置不是亂的。第一根在東北，第二根偏南，這根在東邊，隔得遠，但連起來像一條弧線，繞著什麼東西。”
莫寧停下來，順著她說的方向看過去。霧太濃，看不到遠處，但她知道林薇的判斷很少出錯，戲樓裡，獵場裡，林薇看出來的東西，最後都對了。
“弧線繞著的地方，應該是獵場的中心。”林薇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六根柱子圍一圈，獵器放進去，獵就合上了。放的時候，柱子會亮，會出動靜，霧裡的東西會被引過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歸位這種事，一次只能放一件，放的人走不開，守的人要盯著霧。兩個人，正好。”
莫寧聽著，沒有接話。她聽出林薇話裡那層意思，像在交代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她加快兩步，走到林薇前面，用背擋著霧裡可能來的方向。
林薇在身後笑了一下，很輕：“你不用擋，我還沒那麼快死。”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第三根石柱的輪廓終於從霧裡整個露出來，兩米多高，灰白色，柱身刻滿符號，柱頂一個六邊形凹槽，和前兩根一模一樣。
莫寧蹲下去，檢查柱根，柱根的土也是松的，有翻動過的痕跡，和第一根一樣。她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把匕首，塗著油脂的，南韓隊長臨死前扔給她的。刀刃上的油脂己經幹了一層，但那股氣味還在，混著草藥味，在灰霧裡散不開。她看著柱頂的凹槽，又看著手裡的匕首，比了一下，尺寸正好。
林薇站在她身邊，看著那把匕首：“第一件？”
莫寧點頭。她舉起匕首，要往凹槽裡放，林薇忽然按住她的手：“我來。”
莫寧看著她，沒有動。
“歸位的時候，柱子會亮，會出動靜。”林薇說，“霧裡的東西會過來。你留著劍，萬一有什麼，你擋得住，我放完就退。”
莫寧搖頭，把匕首往回收。林薇沒有鬆手，兩個人僵了一下，林薇的聲音很輕：“莫寧，你聽我說。趙錚沒了，曉童沒了，大勇也沒了，你背了三個人的東西，你不能再出事。歸位這種小事，我來。”
莫寧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鬆開手，退後半步，握著劍，盯著灰霧。
林薇接過匕首，走到石柱前，踮腳，把匕首放進柱頂的凹槽。
咔的一聲，嚴絲合縫。
凹槽吞下匕首的瞬間，石柱上的刻痕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順著柱身的符號往上爬，像一條火線在石頭上蔓延，爬到柱頂，又順著凹槽的邊緣漫開，整根石柱在灰霧裡亮了起來，像一盞點著的燈。
光很亮。亮得灰霧都往兩邊退開了一瞬。
然後地面震了一下。
從石柱的根部，從地下很深的地方，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在柱底翻了個身。緊接著，灰霧從柱根的裂縫裡湧出來，不是漫，是噴，灰白色的霧像水一樣從石柱底下噴出來，繞著柱根打轉，越聚越濃，幾秒的工夫，就把石柱和林薇一起裹了進去。
莫寧衝過去。她伸手，抓住林薇的手腕，林薇也在抓她，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起。但霧裹著林薇，把她往柱根的方向拖，力量大得不像霧，像一隻手，攥住林薇的腰，往地下拽。
莫寧拽住她，腳下用力，碎石在鞋底打滑。她另一隻手去拔劍，劍剛出鞘，霧裡那個東西動了，霧卷著林薇猛地往下一沉，莫寧的手一滑，指尖從林薇的手腕上擦過去。
林薇的喊聲從霧裡傳出來，只喊了半個音節，霧就合攏了，把她吞了進去。
莫寧撲過去，整個人撲進霧裡。霧裹著她，涼的，黏的，像鑽進一團溼棉花，她往前劃，往前抓，霧太濃，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抓不到，她喊不出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只能拼命往前伸著手，在霧裡抓。
霧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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