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朝霧裡走的時候，沒有目標。
灰霧荒原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只有乾裂的地和一根根石柱的輪廓，她走過第西根，走過第五根，每一根她都停下來看，柱頂的凹槽都空著，等著東西放進去。
她記得北熊隊撤的方向。53章之前，他們還在半山腰，往側面林子裡撤，門開的時候，霧漫過去，把他們捲進來，捲進來的位置應該離門不遠，英倫隊跑向獵場邊緣，也在門附近。
她循著記憶裡那道門的方向走，灰霧裡沒有參照物，只有腳下的裂縫和遠處偶爾露出來的石柱。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她在一根石柱旁邊停住了。
石柱半截埋在土裡，柱身刻著符號，和前幾根一樣，但柱根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大片的土塊被掀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掙扎過。土裡散著幾樣東西，一件厚外套，灰綠色的，領口磨得發亮，袖子被撕開一道長口子；一把長槍，槍托裂了，槍管彎成一道弧；還有一個揹包，拉鍊開著，裡面的東西翻了一地，水壺、繃帶、幾塊壓縮餅乾，還有一截彎彎的東西，從揹包側袋裡露出一角。
莫寧蹲下去，把那截東西抽出來。
是一支角。骨質的，灰白色，從根部到尖，彎成一道弧，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和石柱上的符號一個走向，角口磨得光滑，能套進一隻手。她握著它，掂了掂，沉，涼。
北熊的獵器，驅獸的角。
她看了看地上那件厚外套，又看了看翻亂的土。北熊隊的人被捲進來之後，走散在霧裡，有人死在這裡，有人死在更遠的地方，人沒了，東西留下了。她把獵角用外套裹起來，塞進王大勇的包裡，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一段，霧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土裡翻找。莫寧停住，劍橫在身前，放輕腳步，貼著地面靠近。霧散開一角，露出一個人形的輪廓，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半邊身子陷在裂縫裡，像被什麼東西拖進去的。
她走近兩步，看清了。是英倫隊的人，只剩下一個輪廓，衣服還在，人己經沒了，衣服軟塌塌地鋪在地上，像一件被抽空撐起來的東西。衣服旁邊滾著一個巴掌大的銅匣，匣蓋開著，裡面是一層灰白色的灰燼，灰燼中央，有一點暗紅色的火星，明明滅滅，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英倫的火種。
莫寧蹲下去，把銅匣拿起來，蓋好蓋子，火星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一絲一絲的。她握著銅匣，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點溫熱，和圓盤的冰涼不一樣，這東西還活著，還燒著。
她首起身，看著地上那件空衣服，又看著遠處霧裡偶爾露出的石柱輪廓。北熊的角，英倫的火，都找到了。還差東瀛的符牌和聯邦的石板，它們不在這片霧裡，在門那邊，在內層，在觀測站的圍牆邊和碎石坡地上。
她轉身，朝門的方向走。
走了沒幾步，霧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很遠，像從地底下翻上來，叫她的名字：“莫寧……莫寧……”
她沒有停。那聲音又叫了一遍，這一次近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暱，像叫了無數遍。她還是沒有停，她知道那是什麼，它叫不出她真正在乎的名字，因為她在乎的人己經全沒了，它沒有東西可以引她。
那聲音叫到第三遍，停了。
霧裡安靜下來。緊接著，地面震了一下。
莫寧停下來，握著劍，回頭看。霧裡，一個巨大的輪廓正在靠近，灰黑色的，高出地面一大截，步子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它朝她的方向走過來，不是路過，是衝著她來的。
她跑了幾步，那東西的步子太大，距離在縮短。她跑過一個石柱，又跑過一個，霧裡的地面越來越不平，碎石在腳下滾，她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巨影的霧垂下來，像一隻手，朝她壓過來。
莫寧趴在地上，手摸到揹包裡那支獵角，抽出來，握在手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吹響它，她很久沒有用嘴出過聲了，獻祭之後，她連自己的聲音都忘了。她把角口抵在唇邊，用力，氣流從喉嚨裡衝出來，灌進角里。
一聲沉悶的、低沉的鳴響，從角里滾出來，在灰霧裡炸開，又長又沉，像一頭困獸在霧裡吼了一聲。
巨影停住了。
那道垂下來的霧手懸在半空，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去。巨影在霧裡停了幾秒，轉了個方向，一步一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確，像被什麼趕著，往獵場更深處走。
莫寧握著角，跪在地上，喘著氣。角的鳴響還在霧裡迴盪，一圈一圈，慢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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