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光的燈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亮回來。
光暗下去的速度很快,像一口氣被抽走了,青白色的火苗縮成一點,縮成一絲,在鐵管口上抖了一下,滅了。
房間瞬間沉進全黑裡,黑得很徹底,連自己抬手都看不見,像是眼睛被矇住了一層布。
莫寧站在原地,沒有動。黑暗裡,筆尖聲停了。
停了幾秒,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布料摩擦,又像是什麼東西從地上站起來,骨骼一節一節地響,響得很慢,很輕,在黑暗裡格外清楚。
牆根那個影子,站起來了。
莫寧握緊劍柄,沒有拔劍。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她只能聽,腳步聲很輕,踩在磚地上,一步,一步,從牆根走到房間中央,停住了。
鐵桌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晃動,像有東西碰到了桌沿,然後聲音停了,很久沒有動靜。
黑暗裡,那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不是對他們說的,是另一種腔調,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沒有起伏:
“張鐵柱,一層,三班。”
“王二狗,一層,三班。”
“李大牛,二層,二班。”
它念名字。一個接一個,全是舊名字,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很長的名單。每唸完一個,它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麼,等不到,又念下一個。名字越念越多,有的名字它念得順,有的念得磕絆,像是那些字它也不全認得。
莫寧聽著,沒有動。她在數。它唸的名字裡,班次不一樣,有一班的,有二班的,有三班的,名字也不一樣,全是沒聽過的。她想起登記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頁一頁,從新到舊。
它現在唸的,就是那本簿子上的名字,從第一頁念起,一個一個,念給黑暗聽。
它在查人。它在對名單。
江晚在她身邊,呼吸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小滿的呼吸重一些,黑暗裡,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莫寧的袖子,抓得很緊,指甲掐進布料裡,莫寧沒有掙開,由她抓著。
念名字的聲音還在繼續,一個一個,沒有停。
莫寧聽著,心慢慢沉下去,它從第一頁念起,唸了這麼久,還沒念完,它遲早會念到最後一頁,唸到那六個新名字,唸到“莫寧”兩個字。
唸到名字會怎樣?她不知道。
她鬆開小滿的手,摸黑往牆邊走,手貼著巖壁,一步一步,摸到那面刻滿刻痕的牆。
她用指腹重新描那個“門”字,一筆,一劃,描得很慢,燈亮的時候她描過一次,那時只是覺得刻痕深,現在燈滅了,她描到“門”字的最後一筆,指尖觸到一處不一樣的地方。
那一筆的末端,凹進去一塊,不是刻痕,是一個窩,圓圓的,光滑,像是被很多手指按過,磨得發亮。
她按下去。
指腹陷進那個窩裡,嚴絲合縫,像鑰匙插進鎖孔。牆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像什麼機關被撥動了,緊接著,她手邊的巖壁裂開一道縫,縫很細,但透進來一線光。
昏黃的,不晃,不跳,穩穩的,像礦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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